【半途棄坑學】陳鬱馨／在填空遊戲裡消失

在填空遊戲裡消失。圖／cincin chang

電腦送來的那個一月天，連下幾日的雪剛停歇。店員拿出貨單讓我簽名收件。他轉身離開時順口祝我have a nice day。

希望今後每天都是美好的一天。買下這組麥金塔SE/30，爲的是不再需要去學校電腦教室跟幾十人擠着排隊，等一次只能使用兩小時的時段。從此我在自己房間裡高興寫多久就寫多久。

終究要把自己從椅子上拔起

但事與願違。

我發現電腦裡內建一款叫Tetris的遊戲。我曾在別人的電腦上玩過，如今它不請自來。這款人稱「俄羅斯方塊」的遊戲，玩法簡單：打開螢幕，有方塊從上往下掉落，條狀、正方、山字形、L字形、Z字形等不同形狀不同方向的方塊隨機出現。玩者手抓滑鼠，點擊不同位置，就可操縱方塊往下往左往右移動。

遊戲目的也很簡單：讓方塊落下嵌入底部的空格里，堆疊起來。一旦填滿一整排，該排就會消失，玩者得分。隨着分數累計，方塊落下的速度會加快。

不久我就學到眼觀四面：方塊一出現立即辨識形狀，同時觀看底部空格狀況，瞬間判斷它適合填入左中右哪裡。我也學到按快速鍵讓方塊轉動並立即落下。一整排消失時，會出現爆破般的音效，像煙火綻放。玩到堆疊至頂端而還未能填滿，就game over。就再一局。

一局。又一局。玩掉半個下午。一個學期。

留學生活一邊是課業，另一邊是空白。有同學每晚在房間裡抱着大桶爆米花顆顆顆吃着配電視影集。有位學姊經常深夜調配麪粉砂糖奶油巧克力塞入模具送入烤箱。住同棟公寓的資深學長周間就招人打牌。至於我，玩俄羅斯方塊玩到腦子裡出現一條小徑，路兩旁長出草花，像八爪章魚手那樣吸住了人就黏緊不放。

然而，終究要把自己從椅子上拔起來。一個月前教授已開出期末作業：自選一篇非虛構作品，簡介其內容，並說明該作者如何以寫作技術呈現其敘事效果。倒數第二週課堂上交出，最後一堂課發下成績。

剎那間有東西掉落於睫毛上

距離期限不到七天。我試過從教授給的閱讀書單延伸去查找作者們的舊作，也翻看研究文獻找線索。無所得。這學期三門課，各有難題，但都得拿到B以上的成績，才能取得足夠畢業的學分。背水一戰。而來到北美這座大學城，冬天裡頂風踏雪出門也是一場戰鬥。

終於我掙扎着走出公寓大門。十二月隆冬下午四點鐘，天已全黑。氣溫恐怕是零下十度，地面結冰。

街對面綠燈亮起。這時，該說我看見了或說我腦中浮現了遊戲方塊的螢光：長條形正方形山字形一塊接一塊，無聲地墜落。

兩排汽車停下，車燈映出地上的結冰凸起，冰塊反射出更爲刺眼的光線，彷彿是雪花因抗拒被固定成形而尖叫。我加大步伐。眼前繼續落下方塊。我三步並兩步，竟咻溜踩上結冰塊，咕咚摔倒。着地的右大腿骨劇痛。我坐起身。

燈號改了。車子沒有動靜。駕駛們等着我站起來。

我也在等。

兩天後我開始寫報告：「本文描寫一位義大利裔裁縫師的工作現場，作者以獨具風格的書寫技巧，讓裁縫師的火爆脾氣顯出輪廓，透過他爲顧客量身和顧客試穿新衣的經過，描寫一個工匠對手藝的自豪。」

我在報告結尾寫道：「作者做到讓讀者與他一起掀開試衣間簾幕，窺見全部。他把故事情節安排成景點，像導遊帶領遊客……」

剎那間有東西掉落我睫毛上。不是方塊，是一個動詞，meander。「……帶領遊客蜿蜒於他設計的路線，循序觀賞他要你看見的風景。」

作業發還，教授手寫的紅字批示意見：極佳選擇。簡介亦能掌握作者意旨。儘管句法未盡正確（我知道你是外國學生），仍以準確選字（見畫線處標示）表達出見解。A-。

成績全部過關，學分數修滿，我打包行李準備搬家。把電腦裝箱封起，我叫自己不要再玩俄羅斯方塊了。渾然不知將來我也會玩其他形式的填空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