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散文】白樵/城堡(上)
城堡。(圖/AI生成)
十年多前,我在剛抵達巴黎的夏季尾巴談了一場驟雨般的短暫戀愛。
碩士生活好不容易上了軌道,平日晚間,我常遊走市區裡不同的情色空間。彼時我常光顧「倉庫」(Le Dépôt),位在第三區的熊街上的顯眼位置,兩層樓,佔地一千四百平方公尺的大型俱樂部。窄門入口進去別有洞天,一整面舞池,週末晚間常駐DJ打碟放歌,電音,西洋流行音樂,加勒比海雷鬼。樓上人潮寥寥,只因熱鬧聚集在地下室,那具備cruising bar氛圍的大型性愛互動區。
沿階而下,映入眼簾的會是寬廣四方形金屬吧檯。黑磚牆,血色鑲邊。吧檯右方一圍小空間設置多方鏡面,螢光亮閃的高臺前方可作第二DJ放歌時的跳舞區塊。下樓左轉有盥洗間(我藉由貼在牆上的官方宣導認識這座城市:「嚴守安全性行爲以防淋病菜花與梅毒。」「請留心扒手。」「勿使用任何違禁品,並特別注意液態狂幻濫用問題。」)圍繞周匝的,是瀰漫曖曖紅光,磚牆洞穴密室隔出無數小房間。「倉庫」屬性不似同志三溫暖需要寬衣解帶,加上比一般cruising bar遼闊,情色因子隨之稀釋。到此一遊,來客遊走在介於派對與情色間的模糊地帶。
我在這裡遇過最特別的搭訕。
某回坐在方形吧檯高腳椅上獨飲,有一中年肥潤白男,挨着我身旁坐下。他同酒保招招手,示意請我喝一杯。我起身欲換座,他拉住我的手,面帶歉意地解釋只想跟我聊天。我低頭,吸管吮着可樂,未應。中年男子說看到我那一瞬間,心底泛起漣漪,他說我長得極像他前男友。我心想好一個東方主義式的俗套開場,對方忽然鼻尖一酸,梨花帶淚地說前男友過世了,他親眼目睹前男友溺斃在自家泳池裡。
我在「倉庫」擁有許多短暫肉體經驗,舞池或走廊轉角跟誰看對眼,就挑眉或以手示意對方遁入邊間洞穴。室內漆黑,五指難見,因此會有魯莽者,在褪下對方褲頭後,驀地掏手機調成手電筒模式並將光源來回照射。我當時主要的性愛受衆多爲日耳曼族羣。高碩(皆一米九起跳),外表剛硬內在溫和,許多荷蘭人週末開車來巴黎撒野,狂歡後,翌日一早再駕車回國。
初相識時,以爲經紀人屬日耳曼族裔。
黑磚砌擁的窄仄四圍內他進入我,空氣窒悶,事後兩人以裸臂與上衣抹拭汗水,我們靠牆,在紅暈微透的斜照光下聊天。結果他是不折不扣的法國男子,白人,長我十多歲,身材壯碩,高,留着退了流行的刺蝟頭,整臉鬍渣。走出隔間,吧檯點飲料,察覺他與時下巴黎同志打扮相較,更有款些。我們換過WhatsApp號碼,各自離開「倉庫」。
隔幾日收到經紀人邀約,說想請我在瑪黑區用餐。晚膳後,透着夜色,我牽着他的手,帶他回我聖路易島的半地下室套房。在沙發牀上溫存過,再陪着散步走回他在瑪黑區的停車地點。
他的職業令人心生狐疑。
他宣稱是明星經紀人。
「國際級知名巨星?法國明星?偶像、演員還是實力派歌手?」我拋出一個個問題試圖逼近事實核心。
老牌的,國際知名,歌者,男子團體。是他給我的提示。我將腦中能想到的所有男子組合說過一遍,只見他瞇起魚尾紋,淺笑搖首。搖滾團體,是他給我的最後線索。我仍未猜着,最後他揭開謎底,「滾石合唱團」。我愣睜雙眼,許猜臆到我並未相信,他補充道身任滾石合唱團主唱米克・傑格在法國的專屬經紀人,而非隸屬團體。因先前其他行業的公司牽線,近十年開始負責幫米克・傑格打理法國業務。搖滾巨星前來,有時更得兼隨身保母。我骨碌轉着眼睛若有所思。經紀人遂再詳述平日他亦從事其他業務,投資,洋洋灑灑舉出幾項產業。
兩人相處融洽,每週約會。他喜歡約在地鐵巴士底站,博馬舍大道上的餐廳用膳(我固定前往的地段:研究所購買相關讀本——巴黎最大俄語書店坐落於此)。有次當我抵達時,一名歲數較我還年輕的白人男孩與他正色對峙。他任我倆自我介紹,待對方離去後,纔跟我說男孩是他投資產業的副手。我難掩狐疑表情問他:「二十出頭年紀會對金融市場跟總體經濟抱有真知灼見嗎?」他不置可否地聳肩。「我瞧他看你的眼神,對你多少有所依戀?」我直言。
許欲重新博取我的信任,某回他臉色一沉,說在進一步交往前,必須跟我坦承一件難啓齒的事。我望着經紀人,沉吟半晌,最後吐出:「你要說自己是HIV帶原者?」他驚訝張嘴,呆愣了數秒。
先前,我將跟經紀人約會一事稟報母親。她跟我要了他的照片,閱畢,彷彿通靈般,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即爲:「他是感染者。」
初秋十月的最後一個週末,經紀人提議載我前往他城旅遊。
「我從未跟約會對象在外過夜旅遊。」我對他開誠佈公道。
週五難得起了個大早,經紀人將車暫泊蘇利橋畔,接送睡眼惺忪的我。這是我首次搭私家車行駛在法國高速公路上,儘管選擇週五早餐前動身,公路仍因近週末的緣由而水泄不通。車子緩慢滑行,經紀人扭開電臺,晨間新聞與熱門音樂來回播放。目的地昂布瓦斯(Amboise),車程約兩個半小時,我們在公路整整塞了一倍以上的時間。
秋田荒荒,道路間的枝椏托起一蓬蓬油綠轉蒼,挾帶橙柿色的葉。筆直的公路景色單調,偶在田間冒出幾幢兩層樓建物。我能在未來歸隱鄉野,與伴侶過着遠離塵囂的老年生活嗎?我心思忖。隨後,仍覺作爲都市生活成癮者的自己,與此藍圖相異甚遠。天色近午時分轉陰,經紀人繞過幾個大彎弧,駛入下榻地點。位公路旁,四處毫無他景的汽車旅館園地。獨棟別墅附設停車棚,兩層樓,每日早晨在園區主建物供有自助餐。
我們將行李堆整在沙發上,隨即褪盡衣物,裸身在牀上相擁。我問他爲何選擇此地?他說清靜,且離市區不遠。稍事休憩,經紀人喚我更衣出門。他隨後熟門熟路地帶我探索昂布瓦斯。
「爲何對此城如此熟識?」我問。
經紀人稱米克・傑格在近郊擁有一中世紀城堡。平日,他勤跑巴黎與昂布瓦斯兩地。建物悠久,維修不易,常有漏水問題,得時時安排清潔人員定期打掃,及古蹟定期的修繕油漆補磚銀器擦拭花園裁枝造型等繁瑣事宜。當搖滾巨星來訪,他還得安排頂級外燴,舉辦宴會派對。
「這是一趟中世紀城堡之旅。」經紀人同我說。
他先帶我參觀克洛呂賽城堡(Château du Clos Lucé)。此地爲達文西晚年最後居址。名爲城堡,訪後只覺按規模更似莊園。十五世紀以粉磚與土灰巖爲表層材料而建,內裡除了展示藝術家晚年生活空間外,更佈置許多機械、建築草圖、人體素描等手稿。巡視一週,經紀人帶我走入附屬花園,並驕傲地跟我說這城堡是畫家最後完成〈蒙娜麗莎〉之所在。
日光探出厚重雲垛,白晃晃的光透篩自交織林葉。鬆柳常在,穿插義大利柏樹,紫杉,玫瑰叢,數幅大開尺寸半透光的知名畫作垂掛枝杈間。園裡亦有依達文西設計圖等真比例實制的木製器械。
離開克洛呂賽城堡時,天色復陰。
沿長長的雨果街走,途中碰上許多東方面孔。見我時不時轉頭看亞洲客,經紀人無不自豪地跟我說,此地爲臺灣遊客的觀光首選之一。
我們直走到比鄰羅亞爾河的路口,經紀人摟我肩,帶我走進裡邊商店。「這裡是具有百年曆史的巧克力鋪。」知我喜啖甜食的他言。店內古樸原木裝潢,半透明四方形花玻璃將秋季午後的街,染成一片氳藍。
隨後他開車載我至公路旁一間餐館用膳,老地窖改建。白灰巖,壁柱間垂掛人造爬藤與珠串燈飾。紅地毯,深木桌椅,席間有人拉着小提琴助興。
情戀而完滿的一天須以擁抱收場。
感染我吧,讓我共享你的疾病你的所有,讓你的病毒比戒指更緊箍心臟更監牢禁錮我肉身,如斯永浴。性交過程中我曾如是想,經紀人卻恪守安全措施,他在高潮後會神經質慌忙起身,抽取牀旁的衛生紙,最後仔細擦拭所有源自於他的體液痕跡。
事後,未及午夜,他臨時說得去附近鎮上處理公事,問我可否自己留在旅館裡一兩個小時,我擔心整週末都膩在這未免令人窒息,遂應允。我百無聊賴倚在客廳沙發,來回轉着電視遙控器,最後將畫面停在有線頻道的重案偵查特輯。
翌日再進城,我們趁正午前觀光客較少時刻,登上河畔的昂布瓦斯城堡俯瞰景色。我們過橋,到河中央的金島,沿堤岸漫步。粉黛藍天色,布有抽絲狀的淡薄雲絮,我穿馬吉耶拉的黑底塗鴉運動衫,馬克・雅各的橄欖綠低腰牛仔褲,外搭前男友送我作生日禮物的快時尚人工皮夾克。岸邊蹲下,我凝視眼前風光,心中感慨,正是幾年前語文課本里讀過的羅亞爾河。對岸樹色蕭條,草皮呈歐洲印象派風景畫的斑駁色塊,一隻無人滑動的木船,斂帆而收,靜泊在河中央。
他在公路的神秘角落停車。
他要我鑽入林間隱密小徑。
秋季森林飽漲潮溼水氣,腳踩在金栗色與黃玉色的落葉下,不會脆折出裂音;所有聲響反倒悶沉地,被底層潤土攫陷無響。泥濘,泥濘。殘存枝頭的林葉未可遮天;光天化日的小徑裡,蕩着一股陰幽氣。我憶及鍾愛的法國電影《湖畔春光》情節,心想經紀人可能將我誘拐至密林處,懷中取利器,在我轉頭當下切開我底頸動脈嗎?一樁縝密籌備的羅亞爾河殺人案?思緒紛飛,一陣急促的犬吠嚇着我,只見林間竄出遛狗法國男子,全身慢跑裝束,朝我倆點頭致意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