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散文】李寬宏/煮湯的人
夜晚回到租屋處,屋裡的空氣靜得出奇。玄關飄着洗衣精的味道,像一場雨剛停下的氣息。街燈從簾縫滲進來,在地板上留下傾斜的橙色。我習慣先不開燈,讓黑暗慢慢鋪滿整個房間。冰箱的低鳴聲與牆上鐘的跳動混在一起,像兩種不同的呼吸。我聽見自己在呼吸,那同時呼吸也在空氣裡迴盪。那樣的夜裡,時間像被摺疊,我無法分辨自己是剛回來,還是從未離開過。
我打開瓦斯爐,藍色火光亮起。半鍋水開始翻動,氣泡細微地冒上來。我想聽見一點能讓夜繼續流動的聲音。苦瓜切片落入水中,發出短促的聲響,像某種節拍在暗示生活還沒停下。氣味慢慢散開,帶着鹹與苦的邊界,那味道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廚房。父親站在流理臺前切菜,母親在一旁收拾碗盤。兩人不說話,只剩刀子敲擊砧板的節奏。那聲音在夜裡迴盪,是我記憶裡家最具體的形狀。
那樣的夜晚總是潮溼。窗外的落山風拍打瓦片,像在暗中數呼吸。父親的手穩定,汗從手臂滑進碗裡,他不在意。母親靜靜把碗拿去衝幹,放回原位。那是我記憶裡他們最靠近的一刻,也可能是最遠的一刻。語言在家裡很少出現,取而代之的是菜刀、電風扇、報紙被折起的聲音,還有偶爾傳來的電視節目片頭。那些聲音組成了家的秩序,重複到成爲某種安定。
我對苦瓜沒有特別的喜歡。父親說那是大人的味道。我咬第一口總會皺眉,卻又在他的注視下吞下去。那時我不懂,這動作本身就是一種傳承。他教我怎麼吞下不喜歡的東西,像教我怎麼在世界裡生存。母親偶爾會笑着說「吃一點沒關係」,那語氣裡有某種溫柔的讓步,也是一種無聲的疲倦。
長大後回想,那些重複的動作,其實是一種對崩解的抵抗。飯菜擺放的位置、報紙折成的角度、鞋櫃的排列,這些日常的細節被他們維持得近乎頑固。小時候我以爲那是生活的規矩,懂事後,明白他們用秩序去壓住恐懼,用整齊掩飾焦慮。家因此成了一個被固定的空間,像一口密封的鍋,裡面的氣味不斷重複,無法散開。
十九歲那年,我離開南部。車城的路邊新開了加油站,白色的油罐車在陽光下閃着刺眼的光。父親送我到車站,他說:「出外條條難,家己照顧家己。」我點頭,那句話像經文一樣留在心裡。車子開動時,他仍站在原地,背影被風推得微微晃動。我看見他擡手遮眼,陽光刺進車窗的瞬間,我心裡有一種無法命名的疼。
到了臺南,租屋處小得一開門就能看見整張牀。夜裡從對街傳來狗叫與機車聲,總在我快睡着時響起。我以爲能習慣孤單,卻發現身體仍在等待某個聲音。課堂上老師談結構、談語言的限制,我聽着卻覺得那像生活本質。一種看不見的規則在支配每個人。老師說,人無法逃離語言,也無法逃離成長時被賦予的意義。我沒有抄筆記,但那句話留在心裡,是一種靜默的判決。
那段日子我常在半夜出門。公園的風有股鹹味,樹影在地上搖動,光落在葉子上反射出微弱的銀色。我坐在長椅,看天色從灰轉白。早晨的臺南有種溫吞的亮,時間在彼時遲緩呼吸。每當日光爬上屋頂,我才起身回宿舍。城市開始喧譁,而我總覺得自己被時間放在錯誤的位置。別人醒着時我在睡,別人工作時我在作夢。長大後才知道,這種錯位本身就是成長的影子,一種暫時與世界不同步的節奏。
有一次,我在公園遇見一位修機車的老人。凌晨四點,他推着車,拿扳手敲打鐵殼,節奏緩慢而穩定。那聲音讓我想起父親切苦瓜的夜晚。每一下都不重,卻像在對某種沉默的事物迴應。我站在不遠處聽了一會,什麼也沒說。清晨的風擦過臉,空氣裡有機油味與溼氣混在一起。我忽然覺得,人的記憶大概就是被這樣的聲音縫起來的。
父親生病那年,我休學回家。屋裡瀰漫着中藥味,母親的聲音比以前低了。她開始自己燉湯,說苦瓜排骨可以去火。我坐在廚房的門邊,看她在鍋邊忙碌。蒸氣掀起她的瀏海,她沒有擦,只是偶爾回頭看我。那眼神像是確認我仍在。湯滾的聲音與呼吸交錯,她的手在鍋邊輕輕轉動湯勺,動作緩慢,像在攪動某種不願說出口的情緒。
父親坐在客廳看新聞,病讓他變得安靜。偶爾會問一些沒頭沒尾的話。有天他問我:「你那邊有風嗎?」我愣住,他又說:「以前恆春的風大,我以爲那風會把人吹走。」我笑着說,城市裡沒有風,只有冷氣。他沒再回話,只點點頭。那時我第一次覺得,他好像不是在問風,而是在問那些離開過的時間。
他康復後,家裡變得更安靜。清晨五點就坐在客廳,手裡拿着還沒拆的報紙。光從百葉窗縫透進來,在牆上留下條紋。母親從廚房端出早餐,問他要不要吃稀飯,他說好。那聲音低,帶着甦醒後的柔軟。碗裡冒出的熱氣慢慢往上升,他盯着那股煙,像在觀察某種會說話的靈魂。
他不再去廟口聊天,也少與人往來。母親問他在想什麼,他說沒事。在那之後是長長的靜。窗外的鳥叫、電視的低頻聲、熱水壺的咕嚕聲,都在那靜裡延展。他洗碗時把水開得很小,像怕驚動誰。水聲細長,穩定而持久。我站在走廊,看着他背影被光切成兩半,這也許是他活着的方式,讓一切動作都降到最小,讓世界安靜地流過他。
回到臺南後,我的生活恢復規律。白天上課,晚上在房間煮飯。冬天的氣溫降得很快,我在市場買了一條苦瓜。那晚我第一次自己煮湯。火開着,水慢慢滾起,蒸氣纏繞着鍋蓋。氣味在小小的廚房裡蔓延,窗外下着細雨,屋頂溼亮,街燈反射出光。桌上放着碗筷,我坐在旁邊,看湯的熱氣一層層淡去。那氣味有一種溫柔的苦,像時間在冷卻的味道。電腦螢幕忽然亮起,提示音在空氣裡響着,我沒理它,只看那道白光照在鍋邊。光在金屬上擴散,像是時間重新開始的樣子。
清晨的城市還沒醒。遠處有機車啓動的聲音,輪胎壓過水坑,濺起短促的響。我坐着,看那鍋湯靜靜放涼。氣味一點一點散去,像有人輕輕走出房間。火關掉了,鍋裡的湯仍有餘溫。我伸手摸了摸,掌心被一層熱氣包住,像被時間輕輕碰了一下。
滾久的湯,冷得也慢。那或許就是我們,那些在時間裡被加熱,又緩慢冷卻的人。有人離開,有人繼續煮湯。聲音在屋裡延展,最後歸於靜。那靜裡有一種溫度,像風經過門縫時留下的氣息,也像記憶,在沉默中緩慢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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