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述斌專欄》崩潰的不是中國 是章家敦
美國總統川普突然點名大名鼎鼎的「反中急先鋒」章家敦,直言其觀點是「胡說八道(Nonsense)」,川普的語氣之直白甚至帶着一絲不耐和鄙屑。(美聯社)
4月12日美國總統川普在接受 Fox News專訪時,突然點名大名鼎鼎的「反中急先鋒」章家敦(Gordon Chang),直言其觀點是「胡說八道(Nonsense)」,川普的語氣之直白甚至帶着一絲不耐和鄙屑。這一場景十分具有戲劇性,一位長期被視爲美國「對中強硬派」的權威評論者,竟被同樣以強硬著稱的政治元首當場否定,彷彿是一場令人錯愕難解的同室操戈。然而若將時間軸拉長,便可發現這並不是偶然的情緒失控,而是一場早已埋下伏筆的認知衝突,甚至可以說,這是一種「預言政治」與「交易政治」之間的必然決裂。
要理解這場衝突,必須回到2001年那本聲名大噪的《即將崩潰的中國(The Coming Collapse of China)》著作,章家敦在書中以近乎篤定的語氣斷言中國體制將迅速瓦解,這一論述既呼應了臺獨教父李登輝等人更早在「臺灣的主張」中提出的「中國終將分裂成七個政治板塊」的想像,也恰好精準踩到冷戰後西方對未來秩序的心理節點,即一個尚未完全被理解、卻又迅速崛起的中國,它未來最理想的結局莫過於自行崩潰。於是「中國崩潰論」從一種判斷,逐漸演變爲一種市場,一種可以被媒體放大、被政策引用、同時也被情緒消費的敘事產品。
可是最令人尷尬的問題在於,現實從未乖乖地配合這套劇本演出,從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到此後近20餘年的全球經濟重組,中國非但沒有崩潰,反而在多數關鍵時刻扮演着「穩定器」甚至「推進引擎」的角色。這種現實與預言之間的巨大落差本應迫使理論修正,但章家敦的選擇卻是加碼將「即將崩潰 (Coming Collapse)」延伸爲「隨時可能崩潰(Imminent Collapse)」,讓預言從一個具體時間點變成一種永遠懸而未決的狀態,這種論述的高明之處在於,它幾乎不再承擔被驗證的風險,因爲它已不用再對時間負責了。
然而,更值得玩味的並非預言落空本身,而是其內在結構的矛盾,在章家敦的敘事中,中國既是一個瀕臨瓦解的脆弱體系,同時又是一個足以顛覆全球秩序的強大威脅。這套「既脆弱又強大」的矛盾形象,雖然在邏輯上難以自圓其說,卻在政治上極爲有效,因爲它既能用「對手終將失敗」來安撫支持者的焦慮,又能以「對手極度危險」去蠱惑支持者的行動。於是這套論述早已不再是對中國的分析,而更像是一面映照出自身心理需求的鏡子,它既希望對手終將消失,卻又害怕對手過於強大。
在這樣的敘事機制之下,Gordon Chang之所以能長期盤踞美國輿論舞臺,關鍵從來不在於他是否說得對,而在於他讓世界變得足夠簡單,他所提供的從來不是一套經得起現實檢驗的分析,而是一種可以反覆套用的認知模板,亦即可以把錯綜複雜的國際局勢壓縮成一出黑白分明的政治寓言。在這出寓言裡,大家不再需要理解制度之間的差異性、歷史發展的真實脈絡與複雜利益的層層糾葛,決策者只需在「強硬對抗」與「危險讓步」之間二選一,而中國則被預設爲一個既不可理解、也無須理解的對立存在。這種敘事的真正功能,不是呈現真實而是消滅不確定性,它的目的是讓所有困難的問題,看起來都像是早已有答案。
然而川普從來不是這種劇本的忠實讀者,儘管他在政策上不乏強硬措施,例如挑起關稅與科技限制大戰,但他的核心思維並非意識形態式的對抗,而是一種高度個人化、交易導向的現實主義。在他的世界裡,對手不是用來被預言崩潰的,而是用來談判、施壓、並且從中獲取巨大利益的。換句話說,對手必須足夠強大,交易才能產生意義;若對手真的如章家敦所言即將瓦解,那麼所有談判反而失去了價值。
這正是兩人分歧的根本所在,當章家敦批評川普與習近平的接觸是軟弱,甚至帶有朝貢意味時,他其實是在用一種冷戰式的道德框架去評價一種商人式的談判邏輯。但對川普而言,給予對手在公開場合的大力讚美與私下的極限施壓,兩者之間並不存在矛盾,反而是談判藝術中極爲關鍵的一部分,他必須先建立對話關係,才能從中榨取利益。這種「表面友好、實質強硬」的雙軌操作,在章家敦眼中是自我矛盾,但在川普眼中卻是策略彈性。
因此當章家敦進一步否定川普的對中接觸,甚至將其描繪爲示弱時,他其實不只是批評一項政策,而是否定了川普整套政治戰略。對一位極度重視個人風格與掌控感的領導者而言,這樣的批評自然難以被容忍。更何況隨着川普近期開始強調與中國合作得很好,甚至在能源與貿易問題上展現某種程度的務實互動,章家敦那種將中國描繪爲不可接觸、不可交易對手的敘事,反而顯得格格不入,甚至變成了令人討厭的擋路石頭。
因此,川普的那句「Nonsense」並不只是情緒性的否定,而是一種政治訊號,當他的策略需要從「單純對抗」轉向成「可控競爭」甚至「有限合作」時,那些建立在「對手必須崩潰」前提上的聲音,就會從資產變成負擔,因爲當預言一旦不再能夠服務於權力時,它的價值便迅速蒸發了。
更深一層看,章家敦個人名望的興衰其實揭示了一個更普遍的現象,即在國際政治中,某些論述之所以長期存在,並不是因爲它們正確,而是因爲它們有用;而一旦「有用」的條件消失,再堅固的論述也會瞬間失去立足點。所謂的專家,其實往往不是因爲看得最準,而是因爲在某個時刻,說出了最符合權力需要的話語。
於是,這場看似個人之間的爭執,實際上是一種敘事更替的縮影。從「中國即將崩潰」到「中國可以交易」,從預言政治到交易政治,改變的不是中國本身,而是觀看中國的方式,而當觀看方式改變時,那些曾經被奉爲圭臬的聲音,便會在一夕之間變成總統口中的一句「胡說八道」了。
(作者爲海外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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