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葬

圖/MIYUME

地板搖晃,海平線在遠處起落不停,Herman像被海風拔走,右腳重心一個不穩,往船艙中央的木桌撞去。豎立桌旁的紙紮「真身」欲倒,他連忙伸手去扶,盧婆的「真身」彷彿復活般跳動,又被重新抓穩。 伸手的瞬間,卻也同時碰跌了桌上酒杯,落地,碎裂。

海風若無其事地吹入船艙。Herman的臉發青,前一晚暈船的氣色似乎還沒退。

正在擺放花牌的主任走過來。Herman連忙道歉,聲音隨浪顫抖。

「沒事。歲歲平安,歲歲平安。」主任指示眼前慌張的年輕人收拾碎片,再從壁櫃裡取出一個後備酒杯。

「還沒習慣水上生活吧?」主任紮起長髮,身上的白衣不知是被汗水抑或海水沾溼,背後泛起一片小小的陰影。

「沒想到離開陸地這麼不容易。」Herman尷尬笑笑。

「世界上唯一一座海上城市,浮家泛宅,」主任手腳沒停,繼續把香燭、冥紙等物擺好,「旅遊的話,新奇好玩,真要在這裡生活……」她扭頭,意味深長地微笑。

「不過我早有心理準備,」Herman急着澄清,「我真的很喜歡古香港的文化。」

「不必告訴我,你跟時間說就好。」由於是混血兒的關係,主任五官深邃,午後陽光照在她臉上,予人祭司般的威嚴。

Herman不再講話,幫忙把盧婆的遺照掛好,她正和藹地望向船頭。從前讀研究所寫論文,搜索古香港的資料時,他就看過盧婆的相關報導。2027年古香港陸沉後,政府雖成功提前撤離市民,但部分人不捨原鄉,寧居船上也要在原址海域生活。盧婆就是當年第一批海上人,那時甚至還沒發展起旅遊業,政府也還沒船屋補助。數十位居民駕駛着自己的船隻,星星點點地遊向古香港海域,停歇汪洋之中。Herman想像過那個景象。最初幾年,船像凋零的花瓣一樣浮在水面,四周除了他們,無地無人。只有一座都市,隔着數百英尺的海水,在底下寂靜地腐爛。

沒想到就職第一週,就要處理盧婆的海葬。Herman注視着這位眉眼颯爽的老人,木製相框前方,置放着一個人頭大小的黑色錦盒,盒面有簟錦紋暗花。碩大的貝殼狀容器躺在絲絨內襯裡,容器外殼沾了點灰,他想用溼布擦一下。

主任從身旁厲聲說,「別碰。」

Herman雙手僵住,然後收回。

「你還是去外面叫船員下錨吧,明後天可能會刮颱風。」

走出船艙,藍天溫和地在Herman頭頂鋪開,沒有高樓阻擋的天空廣闊得讓人難以置信。

沒有絲毫惡劣天氣的跡象。

「一不留神,地會沉,大海會翻騰」,海上居民人人從小就會唱這句童謠。Herman知道,海上生活,僥倖心理是大忌。但他心頭鬱悶,沒有去找海員,而是先在甲板上吹吹風,順便觀察一下環境。雖然以前也曾隨家人來旅遊觀光過,但進入海上政府的船隻又是另一番感受。

他把自己挪到主任從艙內看不到的位置,細細打量這艘處理海上社區事務的官船。除了將要舉辦儀式、可以容納一百多人的活動室,船的上層便是主任及他的辦公室,海員們的活動室,另外還有用餐區。

白色的外觀使船像塊冰山角插在水面,附近肉眼可見,還有十多艘相似的官船,這一帶水域專供海上政府使用,連成一片靜謐的冰山羣。這邊按古香港地圖來辨別的話,應該屬於新界西吧,Herman回憶從前學過的知識,覺得自己距離那個失落的都市更近一步。

前兩天一抵達,他就先去旅遊區逛了逛,用五光十色來形容那裡還是略顯失色。近年海上政府大力推廣觀光,以古香港風情作爲招徠,增建多艘巨型船屋,並修復霓虹燈技術,每艘船上都有霓虹燈牌張揚地閃爍。

入黑以後,燈影鮮豔,強勢地在海面照出整片人造水城,遊人如鯽。倒影成爲一張膜包覆着海洋,彷彿古城在波動中,逐漸浮升。這就是古香港的模樣嗎?Herman的倒影丟進水裡,悄然無息,被浪撞散又聚攏。

轉身主任已走了出來,Herman有點手足無措,擔心招致責罵。

「你要吃暈浪丸嗎?」

Herman愣了一下,「啊,不用。」

「沒有土地的確很難習慣。當初我足足暈了一個月。」主任走到他身旁,雙手撐着欄杆,身體前傾。

「但不要小看人類的適應力,現在腳踏水泥地才讓我暈眩。」

主任把投向遠方的凝視收回,轉頭,問Herman住在哪區。他被派到KL26船。主任幾乎無須思考,便指認出那是古香港的旺角。「聽說以前那裡有很多街頭小吃店,人們會在路上拿着一種叫咖哩魚蛋的輕便熱食,邊走邊吃。」

「在這裡邊走邊吃……好難想像。」海浪拍打船身,時弱時重,激起某種似有若無的節奏。

「盧婆去世後,應該再沒有親身體驗過的人了……」風浪突然增強,整艘船像突然下陷再升起,兩人都抓着欄杆,穩住身體。

沉吟片刻,Herman開口,「這是海上政府破例在官船上舉辦海葬儀式吧?」

「他們要讓人看見,盧婆一直都會在這裡。」主任解釋,近年惡劣天氣越見頻繁,暴風雨降臨時,暴露在海中的船隻如同飛蟲無處停降。尤其大型霓虹燈牌,雨後散落水面,像拍落的翅翼。遷離海上的人越來越多,盧婆那代人所懷揣的,停留的決心,在後來的人們心中稀釋。

天色從目所能及的盡頭開始發黑,主任的瞳孔裡,似乎也蒙上一層陰影。

「距離十點還有段時間,待會來辦公室找我簽入職文件。」她轉身,走回掛着花圈的禮堂。門口的白色布幔被風颳得躁動不已,像隨時能掙脫,飄離。

辦公室在上層,行走的時候,起伏的體感更爲明顯,Herman覺得浪開始在身上紮根。空間寬敞,大概可供十多人使用,但實際上,除了主任,見不到其他人。

她領Herman到一個靠窗的座位,讓他以後可以使用。灰白色的辦公桌看起來潔淨,應該剛擦拭不久,但細看縫隙角落,還是能看見積藏的灰塵。

「如果你不喜歡,也可以隨便挑選其他位置。」主任態度輕鬆,「不過每扇窗外的景色都是海。」

接着她帶Herman到斜對面的位置,桌上的屏幕密密麻麻,全是檔案。屏幕前放着大小不一的古香港模型,甚至還有一輛當時的陸上巴士模型。模型的邊緣全都磨損不少,應該年代久遠。Herman被桌上的電子相框抓住了視線。英式花園裡,主任坐在長椅上,笑容燦爛,身旁分別坐着一位白人男子和亞洲女子,看起來是張全家福。

主任在觸碰式屏幕上點開數份文件,大多是些工作守則,以及個人資料。她讓Herman閱讀且覈對,沒問題就在各份文件上簽名,說完她又下樓去打點葬禮。

文件資料細密,看得人頭昏,Herman不小心錯手點開了另一份文件。

一封辭職信,署名是主任。

Herman把文件關掉,環顧辦公室,又靜靜端詳主任的座位。一小片海在窗外晃動。

困惑很快被迎接賓客的忙碌沖淡。盧婆無兒無女,亦沒有伴侶或親戚,來的都是船屋的街坊鄰居。他們大都需要維持旅遊區的運作,得到晚上十點熄燈後纔來。

主任好像認識每位來客,一一與他們打招呼,陳伯、李太、張婆婆、林叔,來的人都上了年紀。Herman偷偷注意每個人,他們疲倦的臉都像被什麼壓着,眼角嘴角都沉沉下垂。其中幾位剛與主任寒暄幾句,眼淚就從皺摺深深的眼角里擠了出來。

Herman把三支線香點燃。火花喀擦亮起,從打火機傳遞到線香頂端,吹熄,縷縷白煙就慢慢繞進空中。法例規定,船上嚴禁明火,唯獨喪禮例外,卻也僅限點香。

白煙像條牙帶魚,緩緩遊過衆人頭頂,然後,趁無人留神的瞬間,從窗戶遊向大海。

夜越深,賓客來了又走,剩下寥寥幾人。風似乎大了些,浪的聲音因此清晰得像石塊,在禮堂裡迴盪。Herman想,海上喪禮似乎要比陸上更爲寂靜深邃,也許,亦更靠近死亡。他走到主任身旁坐下,燈光昏暗的緣故,她眼裡似乎蘊含溼氣。

「你跟街坊們感情都很好啊。」Herman望着盧婆遺像。

「對一個地方而言,人是最重要的。」主任盯着空中,彷彿有什麼正在眼前漂浮。

「你會離開這裡嗎?」Herman說出心裡疑問。

「我父母常常叫我回去英國,」主任停頓,望向窗外,黑色無光的海看不出厚度,像個無邊無際的平面。「但我還有重要的事沒做。」她把頭轉回來,不再繼續說什麼,閉目養神。儀式得熬過夜晚,搖動的船身和巨型搖籃無異,Herman也逐漸變得睡意朦朧。

清晨第一縷陽光穿刺海面時,線香已經倒成傾頹的白灰,彷彿從來不曾矗立。

時間到了。

在衆人的見證下,主任與Herman把桌上物品逐一搬移至甲板。他們先朝大海傾倒酒杯,酒水晶瑩地流入碎浪中,融爲一體。主任讓Herman把黑色錦盒遞給她,她捧出貝殼狀容器,手微顫,輕輕說了聲,「盧婆,一路好走。」

貝殼狀容器掉入水中。粉藍色貝殼先是浮於水面,隨着時間逐漸溶解,白色粉末如花般,從容器內盛放。所有人目視着海浪淘洗,貝殼慢慢沉入海中,而白花也漸漸變形萎縮,最後不見。天空在溶解中,開始大亮。

隨後,主任把「真身」也拋入海中,以環保物料紮成的人型盧婆,旋即化進水裡。餘下的賓客則每人拿了些冥紙拋擲。

Herman有點分不清,到底是盧婆需要人們拋下這麼多東西,抑或是船上的人們需要拋擲這麼多東西。他擡頭遙望,烏雲積壓於海的盡頭,墨色逼近,風雨欲來。他不禁用力握了握欄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