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後,也是好日子(上)

圖/王幼嘉

朱國珍

貓咪第一次到動物醫院就住進加護病房。

「腎指數爆表,發高燒……」年輕的獸醫師說:「未來三天是關鍵期。」

我媽媽就站在旁邊。她自己昨天才剛出院,今天又辦理住院。她彎腰簽署住院同意書,我看到她握住原子筆的拳頭微微顫抖。

「今天血檢項目有CBC、生化三項、Lyte4總共五千五百元,抗生素一千五、口服藥八百、預收第一天ICU住院費三千,總共一萬零八百。」

「可以刷卡嗎?」

「我們只收現金。」

媽媽去隔壁的便利商店領錢,留下我在獸醫院看着保溫箱中的貓咪。她一如往常平靜溫柔地凝視着我,我的眼淚不爭氣地落個不停。

「貓咪腎衰竭是不可逆的,只有支持性療法。你們要不要考慮做幹細胞治療?」年輕的獸醫師很積極:「透過注射間質幹細胞修復壞掉的腎臟,還能增生新細胞。」

他看我沒有反應,又加上一句:「這個越快做越好,光靠消炎止痛效果不大。」

幹細胞要多少錢?獸醫師回答一個療程六萬元。

離開時正值下班時間,附近小吃店滿是人潮。等待公車的過程讓我肚子不斷咕咕叫。飢餓轉移了我的憂傷,但是我媽在公車上幾乎是全臉貼着玻璃窗,我看到她的肩膀在顫抖。

到家之後媽媽立刻微波加熱雙層牛肉起士漢堡、薯條、德式香腸義大利麪,我從冰箱裡拿出兩杯奶茶。我家開早餐店,從來不缺食物,只是缺乏變化。生活裡最多的樂趣經常來自貓咪,現在少了她,我彷彿失去手足,四肢麻痹。

「吃點東西吧,不要跟端午一樣。」媽媽勸我進食,她自己沒有任何動作。

貓咪在糉子節這天自己走進店裡,取名端午。

「爲什麼不叫屈原?她這麼有個性。」伴侶說。

端午剛來的時候雖然小隻,卻一點也不怕生,熟悉環境後最喜歡坐臥在樓梯間居高臨下。她有自己的生活步調,從來不在店內與客人互動,我們常笑她是不是有亞斯伯格症。前陣子端午剛剛慶祝六歲生日,禮物是堆成小山的肉醬罐頭,足足吃了一個月。端午突然變得不吃不喝我們還以爲她只是挑食,等到客人提醒貓咪不吃東西就是有問題,才趕緊送到離家最近的動物醫院。

客人不只關注貓咪,也提醒媽媽的狀況:「你媽媽走路怎麼變成小碎步,找錢的時候手會發抖。最好帶她去看醫生。」

我後來也發現,客人給五百塊紙鈔,媽媽會找給人家一千元(還不包括零錢)。有些客人會還錢,有些則當作中獎,拿錢就走。難怪那幾個月我們的現金流經常入不敷出。

媽媽從家醫科轉到神經內科,確定罹患失智症。醫生說大腦皮質功能喪失不可逆,只能靠吃藥改善現況與延緩退化,現在開始每天必須服用一顆律莎錠。

「往好處想……」媽媽安慰我:「這次住院做這麼多檢查,我血壓不算高,就連糖尿病也是前期。」

我看着她,想起很久以前,有個男人經常抓住媽媽的頭去撞牆,因爲頭髮濃密可以緩衝撞擊,她始終沒有頭破血流的證據去報警。那男人控制邊界,讓我們活在不見血的恐懼中。媽媽不只一次說如果不幸被打死要趕緊打電話給165。已經嚇哭的我感到非常疑惑:「媽媽,老師說要打113。」

離開那個男人之後,媽媽終於有了正常社交。我從阿姨們碎片的言談中知道,媽媽曾經在大公司做秘書,可不知爲何一直被董娘提告妨害家庭。

「全是王八蛋!」阿姨們說:「大老闆堅持開車載着漂亮女秘書出公差,然後直接開到汽車旅館。要她怎麼辦?哪件事是她心甘情願的?這樣還被告,真是沒良心。」

最終法院從未判我媽媽任何罪刑。也許良心還是有的,只是它在很久很久以後纔會被發現。

包括那個男人用我媽的信用卡預借十五趴循環利息借到爆炸,又搜刮家裡全部財產之後,終於放過我們。

從此媽媽再也不化妝也不染頭髮,帶着我到處搬家。

直到她決定落腳在城市邊緣,我終於有了自己的社交羣。媽媽想開早餐店,因爲門檻低,營業時間是清晨五點至中午。當年與她有互動的大老闆,這個時間點多半還在睡覺,會在早餐店重逢的機率微乎其微。另一方面,這幾年媽媽完全不控制飲食,身材走樣,比起以前至少胖兩倍,再也沒有人會將她與漂亮女秘書聯想在一起。

她自己上網找食品材料行,從各式麪包、奶油果醬、豬排漢堡火腿肉片到免洗餐具、飲料封口機全部一手包辦,她還會製作進貨成本與利潤表,最後找到這間夾層屋,開始新生活。

「只要想着和你一樣的小孩吃我做的早餐長大,我就很開心。」媽媽說:「我一定會努力活到你二十歲成年。」

臺灣法律規定兩願離婚若簽署雙方共同監護權,在小孩未滿法定成年之前其中一人過世,由另一人成爲當然監護人,合法繼承所有財產。媽媽不說我也明白,縱然她只遺留五毛錢現金,那個生物父親仍會不擇手段,榨乾抹盡。

「到時候沒錢辦喪事無所謂,你一個人要怎麼活下去。」

「媽媽你別這麼想,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我說:「而且我們還有端午。」

在端午生病之前,我用打工多年的積蓄和伴侶一起報名早鳥價的法國旅行團,天天看着出發日期充滿期待。如今爲了端午的醫藥費只好放棄,行事曆上的出發日還原爲單純的阿拉伯數字。

「我表妹本來要我幫她買一個限量款Dior包,退稅後還要十幾萬。嘖嘖!」伴侶說:「你們在端午身上花的醫藥費已經可以買好幾個包了吧?」

「等端午病好了以後,就改名香奈兒。」我說。

伴侶家境優渥,他喜歡跟我在一起的原因是沒有壓力。他不工作,每個月向父母拿零用錢。他說來我家吃飯能感受到家庭溫暖,在這裡沒人會嘮叨他,而且還有一個貓妹妹。

「所以幹細胞後來有用嗎?」

幹細胞療程需要施打兩劑,端午纔打完第一劑又因爲失溫住進加護病房,插鼻胃管灌食。醫生解釋是貓咪貧血,需要打造血針,一針六千元,每週需要打一次。

「寵物沒健保,看病比人還貴。」伴侶說:「難怪我家親戚養的寵物只要生病最後都棄養。奇怪,他們又不缺錢。」

早餐店結束營業後,媽媽會躺在牀上追劇,有時她太入戲跟着劇情哭泣,端午就在枕頭旁舔舐媽媽的眼淚。端午主動親近我的時候多半是我正在打電動。她輕巧地跳上書桌坐在滑鼠墊,用尾巴不斷掃弄我握住滑鼠的手,眼神睥睨,彷彿告訴我別再頹廢。

端午住院時,我和媽媽一天至少去看她兩次。每次走進醫院再走出來都要掏出至少五張千元大鈔的醫藥費。媽媽爲了治療端午又去申請一筆貸款,但是當我們看到端午從皮包骨漸漸長出肉來,鬆弛的眼瞼終於恢復正常,她又睜開明亮的大眼睛凝視我們,而且主動進食,我們花再多錢都心甘情願。

醫生說。出院後每天早晚都要皮下注射乳酸化林格式液,一瓶售價一千兩百元。

「你會打點滴嗎?」醫生問。

我搖搖頭。

醫生將輸液套接上蝴蝶針,掐起端午肩胛中間皮膚鬆弛處,用酒精棉消毒之後插針,不到五分鐘就拔出針頭:「我先輸40cc,你回家還要再打100cc。如果不會,再帶來醫院。」

結帳時我看到帳單除了檢驗、診療與口服藥、又列出一筆「醫師注射費800元」。

端午出院後,仍然蜷臥在她最喜歡的階梯高處俯瞰,胃口時好時壞。媽媽不經意地說:「整個療程加上幹細胞,超過三十萬之後我就沒記帳了。這已經是你四年的大學學貸。」

我說:「端午也想念大學,也許可以獲得『腎衰勇者證明』之類的文憑。」

伴侶在旁邊爲端午輸液,他有耐心又細心,可惜沒有往護理專業發展。皮下注射過程採自然滴落,打完120cc需要半小時。端午很順從,即使扎針失敗重複戳入針頭,她從不暴躁或伸出爪子,彷彿只是在用針按摩。

「你們有沒有發現,動物醫院的醫師執照有寫出生年月日……」伴侶若有所思地對我說:「那個獸醫只比你大四歲。」

是個非常年輕的獸醫師。

「我總覺得端午哪裡怪怪的。老往醫院跑也不是辦法。」伴侶輕輕撫摸端午的頭,端午瞇着眼睛。

我們以爲端午的慵懶是大病之後的療養,一切都會慢慢好轉,包括媽媽認真服藥延緩失智,就能持續平靜的家庭生活。

但是,一切都跟我們想得不一樣。

「小老闆,你媽最近怪怪的,她在炒麪的時候會坐在椅子上睡覺。還有一次她拿着一盤蛋餅走到我旁邊的座位,我以爲她自己要吃,結果她對着空無一人的桌子說:『你要的五個蛋餅來了。』」

我也覺得媽媽吃藥之後的行爲變得更詭異。某次我和伴侶正在聽喜歡的偶像團體演唱Kpop,媽媽突然抱怨隔壁的狗一直叫。

我陪同媽媽回診,向醫生說明現況。醫生回答:「那就加藥。」

我看到新的藥單上增加八種藥名。有吃有保佑。

但是媽媽仍然沒有好轉。她提着裝滿紅茶的二十公升大鐵鍋時跌倒,還好這鍋是經過冰鎮的紅茶,如果是剛剛煮沸的熱紅茶,後果實在無法想像。以前倒頭就睡的她,現在經常失眠,雖然媽媽清醒時不抱怨也不訴苦,但我仍能從她上廁所衝馬桶的頻率發現她幾乎整晚沒睡。

「媽媽……」有一次我呼喚她,她回頭看我的眼神非常陌生,彷彿我是外星人。曾經她焦慮擔憂地提醒我打電話到「165」去求救的理智不見了,叮嚀我天氣轉涼要穿外套記得吃飯的親情消失了。她好像聽不懂「媽媽」這個發音的意義,她不知道我是誰。她繼續找錯錢,她說店門口出現北極熊。(待續)

個人簡歷

清華大學中語系畢業、東華大學藝術碩士。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新詩首獎、拍臺北電影劇本獎首獎。現職寫作、廣播節目主持人、 北藝大、臺師大兼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