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藏寶圖】劉怡雯／遲到的理解剛剛好

深夜時分，手機跳出一則訊息，一位以前的學生W想寄一盒咖啡給我，「希望和導師分享公司的新創品牌。」看到這感慨萬千。

三十多年前，結婚後從北部調到中部海線任教，早期盛行填鴨式教育、升學主義，這邊環境雖然不優，我依然堅持把自己受教經驗複製貼上教導學生，規定上課不準打瞌睡、聊天，一律須抄寫筆記。成績好的同學迴響熱烈，其他則被逼着訂正錯誤三遍，絲毫沒有考慮他們到底讀得懂不懂，只憑滿腔熱血一味要求。

幾年後滿三十歲，三個小小孩滿地爬，白天送孩子到附近三棟大樓各自保母家，再從市區開車趕到學校，早自修都遲到。下班後，整個晚上與孩子們奮鬥，過着獨自照養的辛苦日子。長久下來，身心狀態很不好，脾氣愈來愈暴躁，總覺得不論是學生或小孩都聽不懂人話，講過的一再犯，不該錯的一直錯，對他們完全失去耐性。

W就是這一屆孩子，她和幾個女同學很要好，偶爾一起遲到或作怪，上課講話把國文老師氣得跳腳──現在看來就是活潑小女生，當時卻覺得是調皮搗蛋，加上自己蠟燭兩頭燒，已無力去理解、體諒。我斥責這些學生不乖乖讀書，將來打算做什麼？周遭不是農田就是海，夏天炙陽冬天寒風，工作很辛苦啊。

一晃眼畢業二十年，他們班召開同學會，邀請導師參加。一開始很猶豫，與這個班幾乎失聯，彼時又對他們嚴苛、不耐煩，不禁有些心虛。未料，抵達時收到一大束花和掌聲歡迎，得知他們不但努力工作，還發展出許多斜槓事業，生活得有滋有味，和國中時期令人憂心模樣截然不同。聚會時向學生道歉當時嚴格管教，也愧疚無法全心全力帶班，沒想到孩子們說那是他們小不懂事，謝謝老師當時緊緊抓住。聽聞至此，深深覺得這羣學生已長大成熟。

清晨，品着香醇咖啡，讀着W寫的卡片：「謝謝老師無私奉獻、用心教誨，長大後才真正感受這份用心良苦。」說到底，生命自有出路，是成見限制我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