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 】吳緯婷/巴士、芬達與綠奶茶

巴士、芬達與綠奶茶。圖/YUN HSUANN

盒裝的綠奶茶,曾經一度,是我的奶茶經典。茉莉花氣味的綠茶基底,搭配奶香,清爽輕甜,冰涼順滑,在國中嗜甜時期,滋味正好。

長途公路旅行,幸好有她作伴

校外教學那天,我也從超商買了一罐,隨身上車。身旁是隔壁班的女孩,在國一年紀,身材就高出男孩一個頭,下課走廊也常聽到她爽朗的聲音,與男孩們一起跑跳打罵,一起野。那麥色肌膚和陽光個性,讓我一見就想起芬達汽水。

忘記怎麼熟起來的,一上游覽車,她就拉我的手,窩進古舊巴士的絨布座。車一路往北,開至野柳地質公園,坐在窗邊的她,背景是一片蔚藍海。我打開揹包,將綠奶茶盒塞進前方的格狀網袋。那網袋孔洞本就寬鬆,又因爲時間磨損,顯得疲乏垂墜,費了一點勁,才勉強把紙盒固定在一個相對平衡的立姿。巴士沿着東北角濱海公路,蜿蜒吞吐地往前。在那六、七個小時的公路旅行,幸好有她作伴。

國小五、六年級,《還珠格格》電視劇首播,學校生活的熱門話題,都圍繞昨晚的劇情展開──什麼,小燕子被罰跪地?容嬤嬤狠心扎針?紫薇墜馬?啊香妃的那羣蝴蝶。不僅女孩瘋迷,男孩也自詡爾康或永琪。家裡沒電視的我,腦袋一片空白,每天只能練習附和的功力──噯這樣,唷原來,噓竟然!狀聲詞庫,約略是那時練就出來。上國中,女孩圈開始戀上日本男團,V6、近畿小子、嵐,這麼多的美少年,妳喜歡哪一個?我無所謂,依舊在流行漩渦之外。

而我的芬達女孩,沒讓我苦惱,她的話題,自啓一個新世界。

海葵中的熱帶魚,雨林裡的小鳥

巴士上搖搖晃晃的六、七個小時,她吱吱喳喳,解救了話少的我。我望着她漂亮的眼睛,又望着她身後大海的光芒,看她的嘴巴快速開闔,又看豔晴的藍天,心想──她是什麼?海葵之中的熱帶魚,雨林裡的小鳥。

但她開啓的世界,我亦不熟悉──關於正在當兵、休假會面的男友,他們的甜蜜出遊和旅行,關於她未出世就消失的小寶寶。在國中,光高一個年級的學長,感覺就成熟無比,遙不可及。難以想像二十歲的他與十二歲的她,之間的距離。大我們八歲、在軍營之中的男性,身上是什麼氣息,肚裡孕育又失去的寶寶,又是什麼意思。彷彿天上有一輪月,夜是不眠夜,她講着陌生的一千零一夜。

我不時迴應豐富的狀聲詞,怕晚了一點,就被識破我的懵懂鈍拙。芬達女孩講得哭了又笑,笑到周圍的人都湊過來問,妳們在笑什麼?

畢業後,我們不曾再聯絡。再見面,已是大四的一個星期日早晨。

生活能保有甜意,不過是幸運

在泰順街早餐店,邊聽鐵鏟鏗鏘,邊等待三明治,隨意翻已經發皺的報紙,妳突然跳出來打招呼。妳的名字以油墨印於其上,社會版A1。照片配在旁邊,不是我熟悉的微笑。那天早上,用早餐店的一包健身廣告衛生紙,剛好陪我走完短短的街。早冬風大,我整路埋怨蘋果的美編,連照片都不會選好看一點。

校外旅行之後,妳過着怎樣的日子呢?我想起那個遙遠的下午,邊聊天,邊用餘光看卡在網袋中半罐的綠奶茶,唯恐過於彎曲的海路,讓飲料從小小的開口濺出來。不知是車內悶熱,或者整日的晴光,讓溫掉的奶茶,顯得膩口,與暈車印象結合在一起。那半罐,就一直剩在那裡。到現在我才大概明白,生活還能保有甜意,不過是多了點幸運,行駛在一條相對順直道路。如果困於逼仄車體,外頭凜冽風雨,我可能也在震晃中,一路往蜿蜒的深處去。

後來又夢見妳了。我們手拉手,到中山站米朗琪一起吃草莓鬆餅。冰淇淋依舊是令人驚訝的分量,甜味補足空白的年日。妳果然變成自信嫵媚的女人,身材姣好,笑還是一樣的亮,對比之下,我像是菜鳥社會新鮮人。整個下午,盡聊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離開時我們擁抱,又給對方親了親臉頰,妳垂吊的長耳環劃過我的臉龐,冷冷涼涼的,或許像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