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影】葉含氤/荒山之路

隻身走進一段沒有路的山崗。周圍是綿延的崇山峻嶺,羣山之間有條巨龍沉睡,只見身,不見首尾。

這裡是黃土高原上的僻地。這段野長城沒有名字,倒是附近有個小村莊叫「李二口」。名字帶着鄉氣的粗樸。

我從停車的地方往山裡走,不知是否走岔了,不到幾分鐘就沒有路。沿途寂寥,只有幾隻放牧的羊。

長城在上,我在下。沒有前人走過的土徑可依循,也沒有人蹤可探問,只能自覓土坡往上爬。爬,不像走,帶着不確定性。

我曾在險坡前猶疑,但思及高原的草,有着強悍的生命力,它堅韌的根系不會讓我滑落。於是腳踏黃土,手握枯草,一步一步地往上攀援。臨深履薄。翻過兩段土丘,才抵達高處。

高處是一方平坦,城牆近在咫尺。風灌進衣領,冰凌凌直入胸腔,我喘着氣站定。眼前是漫山的土坡與乾草,偶見幾株槁木在牆邊。山下錯落的點點民居,是李二口村。

午時的陽光清透得讓人睜不開眼,陣陣朔風吹出蕭瑟,但我不覺得孤寒。也許是一路攀爬,一路專注,也許是長久以來蟄伏於心的執意奔赴。

我仰望巍巍的夯土牆身,黃色斑駁,殘缺破敗。這是未經修復的古老長城。伸手碰觸如砂紙的顆粒,在剝落的紋理中,目睹它逐漸衰老。

我來,只爲這未飾的粗礪與斷垣。在這碎裂的隙縫間,蘊藏着光陰的佇停與流逝。它用殘缺保存完整,用朽敝訴說輝煌。

我默默地沿牆走一段,伴隨天蒼野茫的浩渺。

一直走到無路可行。崖下有條小溪,凍成冰霜的水面盈盈閃爍。我順着鬆軟的斜坡躍下河谷。溪流源自更深更高的山裡,也是長城的更遠處。我穿越冰溪,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留下印跡履履在谷間迴盪。

溪水的另一頭,是已風化的土碉堡殘存,旁邊兩棵樹,並列同生,像久立山中的守望者,守望亙古以來難以計數的烈日寒霜。我以它們爲座標,標記着來時路。

四面八方是渾厚的靜寂,我忽地大聲呼喊,想喚醒天地的默然,想傾訴我的不請自來。話語騰旋,落在土牆邊卻被拋擲而返。看着聲音一點一點地被大地吞沒。

我瞇起眼,遙視遠方,連接穹蒼的城脊,如一筆行書畫過草原的邊緣,彷彿是時間之外的詠歎。

正當以爲自己是唯一存有時,在一處不起眼的埡口,一隻山羊驀然回頭望向我。

或許,荒原也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