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裡的鬼

散文

搬到新的租屋處,浴室裡有一面相當大的鏡子,橫掛在洗手檯的上方。每每在開浴室燈時,被陡然閃現的身影嚇到,接着纔會意識到鏡子裡映照的,其實是自己。

想起以前的自己很害怕照鏡子,照着鏡子都會聯想到洋片臺裡那些伸出雙手、死命把人拖入鏡內的惡靈,多麼猙獰。與此同時,卻矛盾沉迷着超商裡49元一本的恐怖小說,廉價愉虐滿足苦悶的青春少年,書本一翻又自顧自地浸入鬼魅想像的投射裡,難以抽身。其中翻了數遍的是笭菁《惡靈鏡區》──鏡子成了連結陰間的入口,被無知者開啓,故事裡的中學師生們全被拖入另一個鏡界,消失無蹤。

小時候家中二樓的浴室裡有兩面鏡子,其中一面直挺挺掛在蓮蓬頭後方、另一面橫橫地懸在側邊,洗澡時無論如何閃避,都不得不面對這個充滿想像的入口。背對着鏡子,會害怕腦海中異世界的來襲就這樣把我撕裂;正對着鏡子,又會看見自己赤裸的模樣,尷尬羞赧。

所以有好長一段時間,青春期的我,洗澡時是蹲着的,蹲得低低的、低過鏡子的照映,再胡亂沖洗身體,速速離開浴室,只爲躲避鏡的捕捉。

於是青春勃發的時期也被我一併蹲了過去。

當身邊同儕依循賀爾蒙的引導,爭着在鏡前將髮膠、慕斯、定型液塗抹頂上;或者離子燙、玉米鬚、大片斜瀏海,千禧年代的流行炫風吹過尚嫌稚嫩的臉龐,張張面孔渴望藉此吸引異性或同性。每一節下課的廁所裡,過於化學的氣味滿溢而出,來自於追求主流美的定義,即使那些裝扮現今想來是如何的荒唐。

然而,這些被稱爲某個「世代集體記憶」的事與物並沒有我的參與,取而代之的是黑框眼鏡、永遠翹着一邊的亂髮、以及扣到領口的純白制服。班長、副班長、風紀股長的職務輪流,大概就是校園喜劇裡,會被班上同學厭惡的形象。那時的我始終無法理解,爲何每個人都需要──而且能夠面對着鏡中的自己?爲誰而搔首?爲誰扮演着,一個自己也不確定的自己?也因爲不理解,所以我時刻厭惡着許許多多的事情,諸如隱形眼鏡、美瞳放大片、離子夾、香水、化妝品……,還曾發誓這輩子絕對不穿花襯衫,那尤其俗不可耐,並且確切堅信着自己的誓言。

某日放學返家,發現家中浴室的鏡子竟然破了,問遍家人也無人知曉破碎的原因,突如其來。望着滿地破碎的鏡片,我知道破碎的不只是鏡片本身。此後洗澡時我不必再蹲下、不需再躲躲藏藏,居然也漸漸能夠直面自己的身體,偶然還會發覺身體的轉變與成長,快速、私密、也出乎意料。

長大後的回憶片段,往往難以拼揍中學時期的樣貌和長相,看着當時自己的相片也搞不清那到底是誰。想來是我在那樣的時期選擇躲了下去,不願面對前往異世界的入口,青春期的鬼魅也就這樣找不到我,只是匆匆經過我的身旁。

在不是很久的以後,我也長成自己沒有想過的模樣。出門之前會花上數十分鐘打理自己、搭配着爲數不多的上衣與下身,期待見到的人們會給出一些肯定的評價;頭上也開始塗塗抹抹,甚至並不討厭照照鏡子,對着鏡子裡頭的自己微笑,其實多少是感覺滿意的。衣櫃裡也多出幾件花襯衫,這樣說來,我似乎長成我所討厭的那種大人了。違背承諾,明明發過誓的。假設被中學時期的自己知道,大概會狠狠瞪着我、再衝去和老師打小報告。但他可能也會驚訝地發現,讓我變成這副模樣的人,居然正是鏡子裡的那個自己。

照着租屋處橫放的長鏡,映射出如今的自我──逐漸和世界妥協,曖昧而模糊──或許不是我躲過了青春期的鬼魅,而是鬼魅始終不存在於鏡子的那一端,卻絲毫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