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副電影院】賴鈺婷/回到可能變壞那一天

電影《失樂園》劇照。(圖/冬候鳥提供)

去看蔡銀娟導演、李志薔監製的電影《失樂園》。雖然步入電影院之前就有心理準備接受議題的衝擊,不得不說,整個觀影過程及觀影后,內心還是久久不能平復。

佩服導演的勇氣和執着,能夠那麼赤裸地把教養機構內的兒少議題帶到觀衆面前,絕對是需要強大的信念和帶着使命感的熱情。

蔡銀娟執導的戲劇《火神的眼淚》是爲了基層的消防救護員發聲,她讓大衆意識到整個救災體制之下,有人性、權力、鬥爭,有矛盾、掙扎、創傷,也有赴湯蹈火、義無反顧,卻被錯待、掩蓋、辜負的淚水。《火神的眼淚》是英雄式的頌歌,基層勤務的庸碌辛酸,乃至於命都賠上了,都不見得能撼動衣冠楚楚者的心腸,換來他們真誠的覺醒。

這一次,蔡銀娟的《失樂園》要說的更多,那是關於俗稱育幼院的家園、收容機構的故事。那些家庭因故失能,帶着各自的身世、各自的創傷,也許被拋棄、被家暴、被侵害……需要日常庇護,被妥善安置,被制度守護的孩子。

每個人都是個案,都有他們小小年紀不可能承受的不幸來歷。這些沒有家庭親情呵護的孩子,混齡住在機構裡。機構是收容他們的棲身之處,但這些身心帶着創傷的孩子,他們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牀位而已。

守護他們的大人,機構運作的從業人員,有沒有能力給出足夠的資源,去因應他們面貌不同的身世來歷,去填補他們來到機構前的身心受創的暗影?

第一線陪伴、教養、生活輔導的社工人員,也有常人的情緒需要調適,也有各自的家庭和下班後的人生。當兒少個案從檔案編號、背景事件,成爲活生生的個體,進入機構照護的日常,這些各自帶着童年創傷的孩子,非自願但不得不地住進一個全無情感基礎的羣體中,終不免有着羣體潛規則下的爭奪、欺凌與紛爭。

機構內的社工人員是主持正義、評判是非的人嗎?他們有足夠的身心支持系統,去承接這樣高強度的工作情境嗎?

當社工稀缺,照護輔導人力不足,惡性循環加重職場負擔。他們如何以有限的心力,扛起這些孩子破碎心靈下,層出不窮的成長狀況?

一切都不是理所當然的。

《失樂園》的議題令人心痛。那不僅是不被愛的殘酷,還有我們永遠不知道他人曾經歷過什麼、正經歷着什麼痛苦。

我想起任教學校裡的事件。那個來自機構,不知道內心遭遇了什麼風暴,突然墜跌的孩子。想起陪同而來的機構社工人員,他那試圖緩圓情勢的感覺。

每個來到我們面前的孩子狀態都不同,何況是帶着未修復的創傷,從機構來的孩子呢?我們又該如何接住他們?

而現況是,說接住太沉重,一如電影中心力交瘁的社工,或現實中沉浮於濫訴氛圍中的老師們,誰不是需要被善意接住的一羣呢?

揭開那個黑暗,有時會令人驚駭莫名。或許有人會說,哪裡都是這麼可怕呢?看看那些承受不住,或可能曾經,甚至正在承受的人。那像是一記警鐘,提醒我們,善意回應、支持,善待他人的重要。

如果創傷已經造成了,有沒有可能有更好的方式,去迴應每個受傷的靈魂?還是隻能祈禱下一個受傷的不是自己呢?

電影《失樂園》探究的不僅是育幼院、院生與社工的處境。無家可依的孩子心底的空缺,類同親情與愛的教養,將是改變弱勢孩子一生的關鍵。那需要更多帶着使命感的參與者,一起成爲社會安全網。

讓一切回到可能變壞的那一天,給出足以變好的選擇。不要讓不幸疊加不幸,不要讓弱勢欺凌更弱勢。讓弱勢者在走向歧途之前,可以有安全善意的支撐。接住兒少受害者、未成年加害者,給他們足以成長、足以變好的環境。讓他們有選擇的能力與機會,而不是成爲社會底層,只有武裝自己的過去,逞兇鬥狠才能求生的悲歌。這是電影《失樂園》最爲深沉的吶喊,指出一個艱難的課題:如何在愛恨與負罪的眼淚中,帶着盼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