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副散文】夏烈/夏日藍豹追憶

林海音家是半個臺灣文壇,前排左起黃春明、林懷民、隱地,後排左起林海音、何凡、余光中、範我存、殷張蘭熙、簡靜惠、張系國。(圖/夏烈提供)

大陸的林海音故居去年十月初揭幕。是北京政府首次將一個臺灣人的故居騰退、修繕、裝潢爲紀念館。開放前幾個月的造訪者竟達到一萬人。

冬季來了,院子覆蓋薄薄細雪,三株大槐樹伸展着枯枝。天冷,訪客漸少。近黃昏時來了一隻藍色的豹子,橢長黑斑遍佈全軀,俊美修長的身型引起衆人注意。藍豹向義工導覽員以人語道請午安,驚愕的導覽員禮貌喃喃問他是否需要導覽。藍豹回答不需要,他對展出一切都熟悉。

四合院各房展出看畢,藍豹點頭表達滿意及謝意,盯着牆上一幅名爲隱地(柯青華)照片說道:「他是我的臺北的小學同學,林海音熟識的小輩作家及出版家。」說完輕點一下藍色豹頭。

轉身離去時,館長謙敬地問道:「豹子是金黃色,黑豹是黑色,請問:您爲什麼是藍色?」

「因爲我是變種,藍色的豹像人類的作家一樣,有幻想本能。那位隱地也說喜歡有幻想藍色的獵豹」

「請問您爲什麼會說人語?」

「因爲林海音……」

天際的彩虹依舊,然而昔日在草原上的矯健奔馳不再。回憶中曾駐防在海浪包圍的澎湖山水沙灘,記憶是藍色的。也曾,銀杏葉由樹梢飄下,風吹迴轉,最後在地上找到歸宿的智慧,或是命運,或是地上的天堂。朝陽升起時,我所有的激憤與思慮均已消失。許多年前,她曾說我的優越感太重,會遞加人生的退潮。話雖出自母親之口,卻不可能令我體會及接受──因爲我是一隻獵豹,沒有後面,沒有旁邊,只有前面。

我已逐漸老去,我永遠不會老。人生是一隻藍鵲,是一條怒流,是一個坐定的禪人,還是一隻永遠在奔跑、永遠跑不到終點、多彩富幻想的藍豹?每週在臺北及臺南上演雙城記──那是我幼時戲水的淡水河,是現時高速越過的鹹水溪。北與南,淡水與鹽水,衝刺與傳統,我的思緒在大島上空盤旋,不曾落地,地上奔躍的藍豹是我的轉世現身。

文學與科學不同,有些筆名、書名,或文章題目與內容無關,或僅隱喻。福克納的《聲音與憤怒》取名自莎士比亞悲劇《馬克白》中的一句話:「那是一個癡人說的故事,充滿了聲音與憤怒,卻無意義。」短篇小說〈紅葉〉既沒紅葉出現,也未言及秋天;《八月之光》文中並無八月,也無光亮。得到諾貝爾文學獎後,有人問福克納,他說在他南部的家鄉,八月有特殊明亮的光,給了他古典及柔和的宗教感覺。但史坦貝克最出名的《伊甸園東》及《憤怒的葡萄》卻是以《舊約》第一卷〈創世紀〉及《新約》最後一卷〈啓示錄〉中述段爲題。

我在臺北讀建中時開始閱讀尼采,他名腓特烈‧威廉‧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出生那天適逢腓特烈‧威廉大帝生日。尼采父親是皇家教師,故以大帝稱號爲他名。尼采提出的超人、權力意志、反基督教、貴族主義及悲劇的誕生等學說對我影響至深,夏烈筆名由是誕生。後我雖有曾獲1993年「國家文藝獎」的長篇小說《夏獵》問世,那只是恰巧與筆名同音,並無任何關聯。

隱地告訴我他年輕時有明星夢,所以筆名取影帝諧音爲隱地。而他又說「大隱隱於朝,小隱隱於野」,所以別人隱於山林,他卻是大地上的隱士。我從小學認識他,一直認爲他雖非隱士,卻是溫良恭儉(不一定讓)的君子人。他童年生活辛酸,父母離異,家中糾紛不斷,是我們街巷小男孩們取笑的資料。他有一頓沒一頓地被塞到各家果腹,我們那地段屬建中及國語實小區域,幾乎都是中等或高等家庭,所以難以瞭解隱地兒時的酸楚,後來看了他的《漲潮日》,才深深地被他不堪的童年歲月所感動。

有一天有人敲門,開門面前站一男孩,問他找什麼人,他說找我爸爸。那就是隱地在大陸同父異母的哥哥,戰亂,下落並不明。或者,從來也沒注意過這個小學只念了幾年的孩子,他是如何跨海來到臺灣島的?

在家中父母不合、收入拮据的情形下,多了一個吃飯的,這個非己生的孩子不可能被後母歡迎。有時,隱地告訴我,哥哥帶着他在牯嶺街、廈門街、寧波西街這些以華南城市爲名的街巷一圈又一圈的走轉,不說話,隱地也沒問他。他心裡想什麼?隱地心裡想的又是什麼?可以猜得出,也可以猜不出。之後這哥哥被送去南部一家鞋廠做學徒,這是一項安排──解決問題的安排。

隱地完成了高中教育,寫了一篇〈榜上〉投稿聯副,同時參加大專聯考。聯副主編決定用這個無名小卒的文章,適時在放榜那天刊出。然而,〈榜上〉刊出與他榜上無名是同一天!是諷刺,是巧合,還是命運?

隱地入了軍校,起碼不需學費及膳宿,還有一些零用補貼。畢業之後他除短暫在部隊服役外,一直擔任軍中的文職,以及編輯刊物。退伍後還是在各民間公司負責刊物書籍的編着,其中曾在林海音的「純文學出版社」工作。1975年,他創辦「爾雅出版社」,那與「純文學出版社」是競爭。林海音竟在開幕那天,「特地從家裡抱來一尊彌勒財神雕像送到爾雅,作爲賀禮,實在令我既感動又備受鼓舞」。所以他說「是後來影響我一生的林海音先生」。而「林海音家的客廳是半個臺灣文壇,永不熄燈」也是出自隱地之口。

他做皮鞋學徒的哥哥後來回臺北開了鞋廠,越做越大,集聚財富。爾雅沒開辦幾年,哥哥竟給了隱地一筆不小的錢,沒有要他擴大出版商機或投資房地產、股票,而是要他去歐洲見識。哥哥認爲作家及出版家應該見識世界,擴大視野,萬卷書與萬里路同樣重要。一個小學都沒念幾年的鞋廠學徒,竟有這樣的眼光及氣度,可見社會大學的重要,以及與生俱來的智慧。這也讓我聯想到王永慶、郭臺銘、林海音……這些沒有大學學位的領袖人物。實際上福克納、海明威及史坦貝克三位最重要的美國小說家,連續在二十世紀中期爲美國取得諾貝爾文學獎,也都沒大學學位,海明威甚至連大學都沒入。

我和隱地相識在小學生時代,年輕時發展不同,是家庭環境使然,但也因爲性向及所長相異。我們都有自己的朋友圈,從來不是第一層或第二層的朋友,但每次電話聊天,卻欲罷不能。他曾說我一直是他們羨慕的對象,建中,工學院,橄欖球員,中英文的寫作,外型,家世,留美,國家文藝獎得主……我們是兩條平行線,從不交集。我們都有幻想,卻也不同。他曾幻想成爲電影明星,嚮往成爲出名作家;我期待的是中國人最後領導世界,鑑於多少年來,深信只有儒家的中國領導世界,纔可能有真正的和平,人類可避免走上滅絕的命運。實際上,我真正的興趣一直是屬社會科學的政治及經濟,並非科技工程或文學。這,我猜想,是隱地從沒料想到的。

順便一提,這幾天,我也曾問他,許多人說我夏烈應是臺灣最特殊的作家:以〈白門,再見!〉出名,美國工程博士,臺灣的大學歐洲文學教授,以《夏獵》獲我國最高之「國家文藝獎」……爲什麼沒有以夏烈爲題的碩博士論文?他認爲我在文學最興旺的年代缺席,在美國從事工程,作品結集出版已是文學衰弱期。而且一直被文學院主流認定爲理工人,而非文學人等等。我聽了相當訝異,因爲我一直以爲文學作品是以藝術性爲主,而非考慮是否入黨(文學院黨派)。這和理工的只重客觀、實力及成品優劣有相當大差異。

人生有妥協,侷限,及痛苦。而痛苦也可以是快樂及成就。隱地走過一條漫長的文學路及創業道。然而,在他該享受功成名就時,卻逐漸喪失視覺。失明對任何人都是一件嚴重的事,即使不識一丁的販夫走卒,也寧可斷臂或失腿,而不願失明。隱地曾問我:「你認爲我是先瞎,還是先死?」我說你是先瞎。「爲什麼?」「因爲你哥哥已活到一百歲,你們有長壽基因。所以,你還有起碼十幾年好活。」

我的兩本散文集《流光逝川》及《春閨夢裡人》都是爾雅出版的。現在要求他出第三本《昨夜東風──夏日藍豹追憶》。他說:「我都這樣子了,你明明知道我已不出書,怎麼還要我出?」我說:「你這是暫時或一時現象。過後,你會習慣,又開發一種失明後新生活。」

他思索後問道:「你文章好,爲什麼不由別家出?」我平實回答:「正因如此,更是要爾雅出。近年純文學書籍出版業退化,有報導指出僅爾雅等五家出版純文學書籍。所以,你出我書是我的榮譽。現在是我來要求你,不是你來要求我。」

聯想到菊池寬,他在日本並非一流作家,但他多年對日本作家的提攜及協助,令他被公認爲文壇領袖人物:甚至建立最重要的日本純文學「芥川賞」及大衆文學「直木賞」;而他創辦的《文藝春秋》至今已有一百零五年曆史。隱地表面上給人的感覺是溫和有禮,低調退讓。然而我多年的觀察,骨子裡其實是好鬥、不服輸、不放棄,所以纔有今日的成就。那些曾是他年輕時崇拜、羨慕、遙不可及,像天空中閃爍的星星一樣的名作家或學者,後來竟成爲要求隱地爲他們出書的爾雅作家。視力衰退是事實,但還是有事要做,儘可能的去做,做到掛點那一天爲止。人不是爲生病而生活,是爲了工作而生活。這些年,隱地已由一個年輕作家進而成爲一個影響作家、指點作家、幫助作家的人。

他就讀已被迫關門的北投育英高中時,開始寫散文及小說,到了五十六歲纔開始寫詩,就像他鞋業的哥哥近九十歲纔開始學畫畫(也出版了畫冊)。隱地是出版家,即使基於任何一種情感因素明知賠本還出書,也依然是帶有理性及知性的行業考量。然而詩是感性的藝術,是情意及愛戀的主觀抒發,綜觀隱地的詩作,卻多屬對人生的洞察及對現實環境思索的理性感悟。即使如此,他詩歌中的詩意及美質並未遺闕。「風在水上寫詩/雲在天空寫詩/……/光在黑暗中寫詩」──他寫下這樣的句子,心中能無感無惑嗎?而他現時的光是什麼?他靜寂黑暗的世界又將導向何方?

泰戈爾在〈用生命影響生命〉說道:「你要活成一道光,因爲你不知道,誰會藉着你的光,走出了黑暗。你要相信自己的力量,因爲你不知道,誰會因爲相信你,開始相信了自己。」(編按,另有一說是託名僞作)隱地不會就此退隱,他的經驗、熱忱、智慧、助人,將使他成爲作家及文壇出版界的顧問,繼續指導,在失明後還爲茫茫後進指出一條明路。

隱地是先慈最接近的一個臺北文學人,他是我幼時街巷玩伴,是我國語實小同學。如今,在他失明之際,我以這樣的心情追憶與他的交往,心中感慨豈能言喻。隱地,柯青華……柯青華,隱地:讓我們共同記憶的螢橋新店溪,廈門街,國語實小,《純文學》雜誌,牯嶺街,文星書店,永不磨滅。讓我們繼續往來,繼續交談,談到一百歲,談到沒有表情,沒有激動,沒有力氣,沒有聲音……

2010年4月28日,林良(左起)、林文月、瘂弦、隱地、鐘鼎文出席「穿越林間聽海音──林海音文學展」開幕活動。(圖/夏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