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霞/聊天

聽說隔壁農場有戶人家,只住着母女二人,母親是中國人,女兒是混血兒,只有七、八歲。秘書之前見過她,告訴我她是農場會計。我很好奇,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兩母女孤伶伶住這兒難道不害怕?

農場果園。圖/SWKit鄧永傑攝影、林青霞提供

那天我和秘書開着高爾夫球車去果園摘水果吃,沿着碎石子路到處看風景,也不知開了多久,見到一棟小屋,屋子前方的樹上結滿了黃澄澄的大檸檬,秘書說這間可能就是那位會計住的。小屋藏在這林子裡倒是平靜,視線所及,除了我們,見不到其他一個人、一部車、一個房子,我遠遠的朝裡望了望,天色漸晚,屋裡燈還沒亮,一點聲音都沒有,隱約見到人影晃過。秘書說進去看看,我也想去拜訪一下,但又覺這樣闖進去很不禮貌,恐怕嚇着人家。

秘書前去探望,女子笑盈盈的迎了出來,她個子不高,看起來弱不禁風。一會兒小女孩也來了,膚色白如象牙,小小的臉旦,五官立體,一雙藍眼睛羞澀的望着面前的兩位陌生人,我讚歎道:「你女兒真漂亮。」我很關心她們的安全問題,問她住這兒怕不怕?女子笑了,她笑起來雙眼瞇着,非常單純友善,彷彿在告訴我,你多慮了,我們安全得很。

離開時我輕鬆的跟秘書說她沒認出我來,秘書說不可能,我說看她的眼神就知道,秘書怎麼也不相信。

一天,在農場的餐廳見到她,她坐在我對面,聽見她跟旁邊那位女士說話,說她生活簡單,每天就三件事,接送孩子上學、工作和煮飯,天天如此,我不可思議的問:「你沒有朋友?你不參加社交活動?」她搖搖頭,可能我反應太大,那位女士告訴她我演過電影,這下換她摀嘴瞪大眼望着我,我說我現在寫書、畫畫,她的眼睛已經大到不能再大了,於是我傳了最近幾篇文章和幾部電影片段給她。

過了幾天又在餐廳遇見她,她想讓座給我,我說不用,我寧願到旁邊空桌子靜靜的享受晚餐,她已用完餐就坐在我那桌,一張大桌子就只我們兩人,正好我也想跟她聊聊。

「你女兒呢?」

「去她爸爸那兒了。在她放假的時候,星期一至星期五跟她爸爸過,週末就跟我過。如果上學的話就週一至週五跟我過,週末跟她爸爸過。」

「至少她爸爸想見她,表示愛她的。」

她淺淺一笑。

「你從哪裡來?」

「大陸。」

「怎麼會一個人離鄉背井到陌生的國度。」

「因爲我想離開家,離得越遠越好。」

我靜靜的聽。

「我爸爸媽媽每天都吵架。」

「哪有那麼多架吵?」

「比方說,我爸吃飯,夾菜掉了一塊在桌上,我媽就會大罵。」

真是無語。

「他們都是農民,我媽出去幹活,回家累了就拿我爸出氣。我爸只讀到小學二年級,我媽學歷比他高,就認爲我爸應該聽她的。」

「你媽學歷多高?」

「小學四年級。」

我忍住,不笑。

「所以我下定決心小學到鎮上去讀,高中去城市讀,大學出國讀。」

「你怎麼會離婚的?」

「我在疫情的時候回去看我爸爸媽媽,等到要回夫家的時候,我先生說你不用回來了。」

「你怎麼會嫁給你先生的?」

「因爲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對我好,遇見我先生的時候他對我好一點,所以就嫁給他了。」

「我發現你女兒不會說中文,現在連有些老外的中文都說得很好,你們那麼多時間單獨相處,應該跟她說普通話,長大了就不好學了,等她交了男朋友、結了婚就更沒有心思學了。」

「我不教她是有原因的。」

她頓了一下。

「我跟我媽通電話,她常罵我,罵我生女兒沒用,我怕我女兒聽得懂。」

這個原因我實在不敢苟同。

「你通電話的時候別讓她聽見啊,或者你媽像這樣無理取鬧的話,你可以先把電話掛了。

「我現在開始教她中文了。」

「你什麼時候出國的?」

「十年前,之前都在大陸。」

「你沒看過我的電影?」

「我從來不看真人演的電影。」

我有點不懂。

「你看卡通和動畫?」

她瞇起眼睛笑着點頭。

「我很怕看到人的眼神。」

我跟她交談的時候不時有眼神交流。

「你怎麼不怕我?」

「因爲我不認識你。」

我們兩個都笑了起來。

「你做會計?」

「我現在還不是會計師,我想考,但太難了,所以放棄了。」

「你還這麼年輕,不要放棄,要繼續學習,目前從事會計這方面的工作,當然最好拿到會計師資格。」

「你幾歲?」

「三十五。」

「我的年齡是你的兩倍,還在天天學習。」

我急着要開導她。

「你要喜歡你正在做的事,你要喜歡你學習的事物,如果你不喜歡,它也不會喜歡你。」

她抿了抿嘴。

「好。」

我見過她三次,她的服裝像是抽出哪件就穿哪件似的。

「我看你不太打扮,女人都愛漂亮,打扮打扮,自己看了開心,別人看你的眼光也會不一様,這樣自我感覺良好,信心也會增加。」

不知道她有沒有聽進去,我想她也不在乎,或者沒這個心思,其實天天在農場也不需要打扮,圖個舒服。

「你生活這麼簡單不會覺得悶嗎?」

「我覺得很好。」

「這就是所謂的平凡就是福,你高興就好。想想你這一生,從村子裡一路走來,也大都達到你想要的,現在在農場有固定的工作,居住環境好,還有個這麼乖巧的女兒跟你做伴,也很欣慰了。」

「是的,我的老闆人很好。」

「你看書嗎?」

「我只愛看文言文的書,和一些講人生道理的書,因爲我需要得到開解,其他的我都不看。但這裡買不到中文書,我這兒只有三、五本。」

我即刻回房,把我帶的五本書給了她。有「聖嚴法師教禪坐」,有林語堂寫的「蘇東坡傳」,有蔣勳的「捨得, 捨不得--帶着金剛經旅行」,有契可夫的「帶狗的女人」、有「太宰治」,正好適合她看,每本書的作者和內容我都大概的講解了一下。

她輕輕打開太宰治那本,珍惜的一頁一頁翻着,像是自言自語。

「好久沒看中文了,都快不會寫了。」

時間已晚,大家都起身準備離開,第二天就要回香港了,我站起來抱抱她。

早上八點半上車的時候,見到她已經在車旁等着送我。

人生何處不相逢,相逢也是緣份,希望跟她聊完天讓她的生活多點顏色,讓她對人對自己多點信心。

圖/林青霞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