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系列】蔣勳/池上,天長地久
蔣勳油畫作品〈池上之夏,天長地久〉。(圖/蔣勳提供)
謝謝池上,讓我重新認識土地,認識晨昏和四季。
童年住在同安人的老社區——大龍峒。大龍峒那時還是臺北都會的邊緣,有機會親近自然。不遠是淡水河、基隆河交匯處,也可以眺望觀音山、大屯山。
家家戶戶都有院子,都種菜,養雞、養鴨、養鵝、養豬。
工業時代來臨前,人類和自然和諧相處,和土地依賴生存。
一般居民,家裡沒有空調,沒有電視,甚至也沒有冰箱(有時有一個用冰塊存放食物的木頭櫃子)。
我的童年,因此可以感覺到夏天的熱,冬天的冷。
夏至,人人手上一把紙扇。
小寒、大寒,家裡就多一個陶甕,裡面燒着相思木炭。屋子熱起來,也瀰漫一股濃濃相思木的炭火香。大家圍爐聊天,烤年糕。
母親在廚房準備晚餐,有時叮囑我去院子摘一把蔥或幾顆熟透的番茄。
早餐有母雞剛下的蛋,母雞在院子咯咯啼叫,手裡的蛋還有餘溫。
也許爲了省電,大多早睡早起。生活簡樸,沒有剩菜,好像也沒有特別覺得需要冰箱。
沒有電視或網路,時間不會浪費在無謂的龐雜資訊上。所以有更多機會走向自然,走向田野或河邊。
沒有自來水,家家戶戶都在巷口的水井汲水,也在水井旁洗衣服。清溪的水也乾淨,也有婦人喜歡在溪邊洗衣服。
對年輕一代而言,這些故事已經像神話般遙遠吧……
人類有一萬年的農業文明,依賴着河流生活。我的童年恰好經歷了這漫長農業文明的尾聲。
短短的數百年,工業革命快速改變了人類與自然的生存關係。
臺北陸續有了自來水,有了電視,有了冰箱,有了電話,空調取代了扇子和燒炭的陶甕。
我的身體慢慢不適應熱,也不適應冷。
有了洗衣機,井邊溪邊不再有人汲水洗衣服。
自來水當然方便,但是,溪水不知爲什麼污濁了,流着惡臭,原來活躍的小魚蜆蠣都不見了。
生活方便了,但是土地和水源被污染,大衆並沒有察覺。
1976年,從歐洲回臺灣,正是臺灣急速轉型的時代。
土地都鋪了柏油,大樹整片整片砍倒,蓋起一幢一幢大樓。
大樓密集,看不到天空,燈光徹夜明亮,月光和星光都不見了。無數冷氣機向外吹着廢氣,都市的夏天氣溫愈來愈飆高。
我慢慢習以爲常,忘記了童年在家門口乘涼,一陣一陣風來,一陣一陣七里香的濃郁氣味。
如果八○以後出生,在臺北或高雄,青年一代經驗很不同了吧。
驚蟄時的雷聲,春分時的苦楝香氣,盛夏的荷花與午後雷陣雨,小滿、芒種前後,豔紅的刺桐,一串一串的月桃。七夕時銀河旁的織女和牛郎星,中秋的月光和桂花。母親新開壇一甕米酒,「好香啊……」我驚歎連連。
白露季節,清晨每一株草葉上的點點露水,四處都翻起閃着銀白光的芒花……
大學時參加觀星社,要跑到沒有光害的山上看天空盛大的寶瓶座流星雨。
我習以爲常,在城市裡享受工業革命的「進步」,開燈就是早晨,關燈就是夜晚。熱了就開冷氣,冷了就開暖氣。
有時已經忘了我曾經多麼迷戀月光和漫天的星辰。我也逐漸忘了自己可以多麼清楚記憶着空氣裡將要下雨的潮溼,可以在暗夜裡準確分辨梔子花或茉莉的位置。
不知不覺,遠離了自然,做一個沒有危機感的都市居民。
能源危機跟我沒有關係,空氣污染好像會引發肺癌?瓶裝礦泉水裡含有塑膠微粒?
但是,好像很遙遠,新聞報導卻很聳動。我和大多數城市居民一樣,接受了工業革命的一切改變,無能爲力,繼續享受自己的「方便」。
大自然繼續病變。
2014年,我到池上駐村,住在大埔村,一戶老舊的教員宿舍,按照池上農民的生活方式,八點熄燈上牀,早上四點多起牀,到戶外行走。
不同季節,日出的時間不一樣,日落的時間也不一樣。我重新找回了日出的方向和位置。
春分前後,清晨五點十七分,晨曦慢慢亮起來,大坡池像一幅未乾透的水墨。
太陽升上海岸山脈,色彩纔開始顯著,樹葉和草的綠不一樣,水光裡粼粼金黃,茄冬樹幹淺褐,飛過水麪鷺鷥的白。
池上爲我找回來童年「晨」、「昏」的記憶。找回視網膜的兩千種色譜記憶。
父親總是「黎明即起」,那是他從農村養成的習慣。
「黎明」就是日出,夏天早一點,冬天晚一點。
在都市長大,其實是沒有「黎明」的。
都市的人,如同我,開燈是「黎明」,關燈是「黑夜」。
大坡池日出前如未乾透的水墨。(圖/蔣勳提供)
我在池上長住兩年(2014至2016),找回了我童年的黎明和夜晚。
我喜歡池上春天清晨的氤氳濛濛,我剛睡醒,天地也剛剛睡醒。
小暑、大暑,最喜歡看侖天山一片火燒雲,落日在山後遙遠的臺南安平海岸,然而夕陽餘暉染紅了整個縱谷的山巒天空。
小寒、大寒,稻田收割了,有些農民燒田,熊熊火焰沿着稻梗燃燒。廣大的田野燒出書法一樣墨黑的粗獷線條,恣肆縱橫,像一幅顏真卿〈裴將軍帖〉。
我愛在萬安村保安宮看「收冬戲」。縱谷寒風刺骨,客家戲的沙啞嗓音也如同風聲。
我回家看了溫度計,那個夜晚的氣溫是5.6度。
縱谷的風呼嘯,整個夜晚,木頭窗槅砰砰作響。那是我童年的聲音,回來重新告訴我自然的力量。
我忽然記起來,童年時,住家附近都是稻田。農民腳踩在泥水中插秧,臺北,原來也是農村,有過農村和自然、土地、季節的親密關係。
我的童年很多時間在曬穀場裡玩,農民揚場篩谷,我們幫忙趕雞趕鴨。
我到池上,不只是畫畫,還找回了童年的記憶,遺失了很久的記憶。重新思考農業文明傳承的意義。
記憶裡,我也曾經赤腳踩在土裡,腳掌聽過大地的脈搏與呼吸。
兩年駐村結束,我在想,池上應該有更多人來,更多青年一代,暫時離開都市,在池上認識土地和四季。
蔣勳油畫作品〈野燒〉。(圖/蔣勳提供)
2016年,我讓出大埔村的宿舍。有新的年輕藝術家駐村。
以後我陸續推薦了許多藝術家駐村。第一位是林銓居。
銓居是農村子弟,他到池上,如魚得水,住在龍仔尾老農舍,每天在山野裡畫畫,也是他的「還至本處」吧。
推薦過一位創作者,他問:「池上有夜店嗎?」
我說:「沒有。」
他就拒絕了。
無法離開工業文明的都市,我自然不能勉強。
有青年藝術家,在都會做現代裝置,精神恍惚,嚴重失眠。
我也推薦他去池上,他問我:「在池上要做什麼?」
我說:「不急,先把身體養好吧。」
他果真來了,在田野騎腳踏車,去關山找中醫調養身體,也開始學習印度靜坐吐納,告訴我什麼是「海底輪」。也嘗試用池上花草調製精油。
謝謝臺灣好基金會,讓我肆無忌憚,前後推薦了許多藝術家去池上駐村。
天地無私,我總相信,每個人到池上,會看到不同的風景,看到不同的晨、昏,也看到不同的四季。
天地沒有限制任何一種生命成長,長成自己的樣子,自然也不會限制衆生成爲自己。
長住兩年之後,離開池上,還常常回去。池上變熱鬧了,或許,太熱鬧了一點。熱鬧而匆忙,其實很難真正理解池上的晨昏與四季。
2021年,再回池上,住三個月,就選擇偏遠的龍仔尾。
那一年,因爲疫情,多跟貓玩耍,因此寫了《龍仔尾.貓》(2025年十月重新整理出版爲《池上 萬安 龍仔尾 貓》)。
2024年,我又認養了九十年曆史的日本時代老宿舍,提供大家認識一棟九十年來經歷地震、颱風依然無恙的老建築。
我找了許多資料檔案,得知老建築第一代宿舍的主人「堀尾一彥」,是福原國小創校校長,併爲此也寫了一本小書《蔣勳書房與堀尾一彥》(2025年二月出版)。
連同這一本重新整理的《池上.池上》(原《池上日記》),集成一套「池上三書」,作爲我對池上深深的感謝。
池上這幾年,有了很多新住民。越南嫁過來的新娘,孩子在池上成長,母親關心孩子教育,成爲池上小學或中學家長會會長。
以前覺得池上是典型農村,沒有夜生活。現在有了喝酒的爵士吧「山凹」。
「走走池上」和「小安比樂」都是年輕一代創業的新聚會場所。
忽然問自己:爲什麼認養了「池上蔣勳書房」?
是因爲這棟難得熬過九十年歲月的老建築嗎?好像也不是。
無數地震,無數颱風和暴雨,九十年,一棟建築屹立不搖,我想知道:爲什麼?
工業革命追求快速變化,農業文明在時間裡領悟「天長地久」。
我想要把池上的感謝獻給很多人,包括池上書局,包括教我手洗愛玉的秋菊姊。
但是,感謝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樑正賢,大家口中的「樑大哥」。
將近三十年,他持續堅持推動池上的有機農業,讓池上稻米獲得認證標籤,成爲國際品牌。
樑大哥的有機農業是他的第一步家鄉計劃。
第二步,他推展了池上的文藝活動。近十年的「春耕」、「秋收」已經遠近馳名。在稻田中搭起舞臺,媲美城市的「巨蛋」,讓喜歡藝文活動的都市人,領略到在自然裡聽歌唱、看舞蹈的快樂。天上的雲,縱谷的風,一陣一陣的稻香,都和歌舞一起詠唱,一起舞踏。
樑大哥的第三步是建立偏鄉醫療。前年「池上好診所」成立,許多醫護人員響應,輪番到池上「駐村」,做居家照護,也做農民特殊的身體復健和長照關懷。
這本書題詞「獻給樑正賢先生」,因爲他持續三十年的理想都已在我們眼前完成。
我敬佩樑大哥,他心心念念都在自己的家鄉「池上」。我在世界跑來跑去的時候,提醒自己,要學習樑大哥,他心裡就是「池上」。
跟他去杭州西湖,他在遊湖船上,關心大坡池的荷花能不能用這樣的方法種植?他也問管理人員:「湖水要如何幹淨清澈?」他想的一直是「池上」、「池上」。
樑大哥一定想到池上接續下來要如何傳承,如何讓更多年輕人珍惜池上,讓池上的精神還有第四步、第五步……
蔣勳書房的志工葉於煊是池上長大的孩子,福原國小畢業。她和另一位志工Lilian一起整理書房空地,栽植了很多植物,有萵苣,有冰花,有琉璃苣,有旱金蓮。
我吃着這些有機蔬菜,知道池上的有機觀念已經從稻米擴展到蔬菜水果。
遊客來書房,不只是看畫展,也不只是看老建築。不同的季節,遊客會在書房看到池上每個季節的植物。
「你看過蘿蔔的花嗎?」
「你看過香菜的花嗎?」
池上不只有稻田,池上有豐富的自然,青年一代把池上的四季帶進了書房。
福原國小的美術老師徐玉穎,也在書房做志工,帶着孩子畫池上的花花草草。
志工德惠愛植物染織,也熟悉植物精油,她來池上,也是如魚得水。
池上的天地萬物都美,是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裡的人永遠的母親。
書房很小,但是像一個溫暖安靜的育嬰室,呵護池上的精神長大,而且可以傳衍久遠。
「天長地久」是兩千年前老子的話,覺得歷久彌新,還是最現代的語言。
我把這本書獻給池上,獻給樑大哥,獻給過去、現在、未來持續關心池上之美的朋友,走在池上,記得「天長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