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臣壺與大厝的平行時空

圖/吳德亮

「新美花嘿噴?」展出時間,115/4/25-8/16

打開臺灣茗茶史,以著作《臺灣通史》巨擘聞名的先賢連橫先生,早在清末所編修的《雅堂文集──茗談》中,就曾提到「臺人品茶,茗必武夷,壺必孟臣,杯必若深,三者品茗之要,非此不足自豪,且不足待客」。其中「武夷之茗,厥種數十,各以巖名。上者每斤一、二十金,中亦五、六金。」應指橫渡黑水溝而來且稀有價昂的武夷巖茶,而非當時移植來臺的「武夷種」茶品。而「孟臣」指的也非真由明代宜興紫砂名匠惠孟臣所製作的陶壺,而是後世陶人借名,作爲壺胎壁薄、工藝細膩的宜興小壺統稱,且以朱泥最爲人津津樂道。即便21世紀的今天,仿造的孟臣小壺也不絕如縷,且大多有「孟臣」名款或「荊溪惠孟臣制」印款,成了宜興名壺的代名詞。

而若深也稱「若琛」,相傳爲清代康熙年間景德鎮燒瓷名匠若深所作,以細瓷製作,有「小、淺、薄、白」等四大特徵。今天也成了工夫茶「烹茶四寶」之一白瓷小杯的代名詞,杯底也多有仿製的「若深珍藏」字樣。

不過在清末、日據以迄光復初期,無論武夷茶、孟臣壺、若深杯或其他來自中國內陸的名茶名器,僅官宦或富賈人家方能享有,且「非此不足自豪」。一般百姓泡茶大多以陶燒的「龍罐」,或粗製的紅土小陶壺「衝仔罐」爲之。龍罐從最大的一臺尺至最小的十公分不到,分爲大龍、中龍、大三龍、小三龍、小龍等,做爲民衆或農忙解渴之用。南部某大茶業第三代掌門鄭君就曾正經八百地告訴我,一九六○至七○年代的臺南永康茶館老店,當時就聚滿了愛喝茶的民衆,人手一支衝仔罐直接對口,興高采烈地邊喝茶邊看牆上電視播放的日本摔角錄影帶,成了臺灣早年庶民飲茶文化的最佳寫照。

其實臺灣早在日據時代,苗栗與鶯歌就有茶器的產製,代表人物爲客籍傑出陶藝家吳開興、曾火漾,以及光復初期南投的吳茂成、後來的頭份阿成等,只是品項與數量甚少,無法形成氣候。至一九七○年代末期,泡茶風氣開始在臺灣興起,茶藝館如雨後春筍般興盛,茶器的需求才應運而生。不過當時本土茶壺不多,主要爲來自中國大陸的潮汕壺或宜興壺,由於當時兩岸尚處於嚴重對峙階段,所有紫砂朱泥都經由香港或以漁船夾帶的方式引進,因而幾乎供不應求。

八○年代初期,開始有業者透過轉口貿易引進紫砂陶土,以灌漿或拉坯方式仿製型態神似的「臺灣紫砂壺」,甚至仿潮汕壺的作法在外觀噴上朱泥漿;也有陶藝家以陶土拉坯後上釉燒製「陶藝壺」,兩者在當時都有一定的市場,可見當時臺灣茶藝的盛況了。

而創建於清道光二十六年(一八四六),坐落彰化縣秀水鄉,規模僅次於板橋林家與霧峰林家宅邸,佔地約三千至六千坪的「益源大厝」,堪稱臺灣少數保存完整的大宅之一,應可說是當時的富賈人家了吧?儘管歷代主人是否嗜茶無從考證,與八○年代臺灣各大都會區盛行的茶藝館帶動的品茗風氣也毫無瓜葛,門額上幾經修復斗大的「文魁」木匾似乎也仍停留在早年的輝煌歲月,但至今仍吸引喜愛臺灣古厝的朋友不斷前往寫生或拍照,從一進、二進,甚至穿越月洞門直接進入層層護龍包圍的四合院中,想像百年前的主人或在中央獨立的正廳,汲大院古井之水,以孟臣壺、若琛杯沖泡來自武夷山的鐵羅漢或半天妖,在輕煙升起的淡淡茶香中,「足以自豪」地與賓客怡然自得談論天下大事,不亦快哉?特別取來雲南鶴慶帶回的手工茶票紙志之,並寫詩如下:

跳脫晚清

臺人品茶

壺必孟臣

桎梏的

一隻朱泥

穿越百年時光

飛躍而至

妝點今日

似曾相識的

平行時空

只爲了與你分享

走過悠悠歲月

始終纏綿喉間

那樣丰姿

熟韻的

一杯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