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金油花園裡的牛郎織女

散文

網上預約了參觀虎豹別墅，那是生產虎標萬金油的胡文虎在香港大坑建造的一棟紅牆綠瓦宮殿式建築，在中國風格中融入了南洋色彩，契合胡文虎的出生與成長背景。祖籍福建的胡文虎，父親是位草藥郎中，他爲了謀生離開家鄉前往緬甸仰光，因此胡文虎出生在仰光，承襲父親所學，他和弟弟胡文豹合創企業，最有名的產品就是虎標萬金油，其他生產的還有八卦丹、清快水、止痛散等。在家傳志業之外，受新思潮的影響，他還創辦《星洲日報》、《星島日報》、《英文星報》、《星暹日報》與《星檳日報》等，可謂是一傳奇大亨。

我從銅鑼灣摩頓臺巴士站沿山坡道路向上走往虎豹別墅，以建築主人的身家，別墅裝潢佈置自是富麗堂皇，寬敞的廳室、歐洲風格彩繪玻璃窗、天花板上的金箔，還有飯廳與樓下廚房間隱藏着的一條送菜秘道，都吸引着前往參觀的人。隨着解說員從別墅來到花園，一左一右分隔對望的牛郎織女塑像卻讓我有些意外，好奇別墅主人爲什麼不讓傳說中的夫妻得以在他的花園裡並肩而立，度過團圓的美好時光？

有人說七夕是中國的情人節，因爲牛郎織女一年中唯有這一天能團聚，雖說「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秦觀詩句），但即便是兩情久長，也還是期盼能朝朝暮暮啊。所以我曾經不明白一年才見一次的七夕怎適合作爲情人節？後來想想所謂中國四大愛情傳說中另外三個分別是梁山伯與祝英臺、白蛇傳和孟姜女，牛郎和織女至少數千年來平日隔河相望，每年還可渡鵲橋一夜相擁，比起撲墳化蝶、鎮壓雷峰塔下和哭倒萬里長城，要算是幸福的了。

小時候聽到的故事中織女是王母娘娘孫女，牛郎趁織女在河邊戲水洗浴時，偷偷藏起她的衣裳，然後示愛求婚，接着兩人結成夫妻，生下一兒一女，就現今鼓勵生育的政策下，真是絕佳示範。但王母娘娘得知後卻氣憤帶走織女，牛郎用扁擔挑起兒女在後追趕，王母娘娘拔下發簪在織女身後劃出一條天河，只有七夕喜鵲架起橋，他們才能相會。初聽這則故事，感覺到的是悲傷，不僅是爲牛郎，也爲那兩個得不到母親照顧的孩子。

後來又聽到另一個版本，牛郎因爲工作勤奮，得到天帝嘉獎，將織女許配給牛郎。沒想到婚後兩人卻荒廢工作，於是天帝以天河分隔兩人作爲懲戒，命烏鴉傳話七天可相聚一次，烏鴉卻傳錯了話，才使得兩人每年七月七日才能見面。這個版本我覺得合理些，且符合我童年時週休一日的生活模式。兩個版本前者的矛盾出在人神分界，是身分問題引發的別離，後者則是面對生活的態度是否認真負責，就故事傳達的理念，也是後者要正面些。

牛郎織女的故事起源甚早，漢代的《古詩十九首》中已有具體描寫：「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雖說這傳說和天象觀星有關，陳之藩《失根的蘭花》甚至稱：「在沁涼如水的夏夜中，有牛郎織女的故事，才顯得星光晶亮。」但與其他幾則愛情傳說一起探索的話，不免感到說故事的人似乎不喜歡順遂的幸福，歷經波折後的愛情留下的依然是遺憾。

如今已改建高層住宅的萬金油花園對香港人來說，可算是童年時的共同回憶，民國初年在租界區，被殖民的華人並不能任意進入殖民者興建的公園，因此，胡文虎特別在別墅旁興建了萬金油花園，免費開放供香港市民遊玩，可說是香港早期的公共遊樂設施。萬金油花園的設計可看出胡文虎希望宣揚中華傳統文化，包含勸善懲惡的民俗思想，設計爲七層六角的虎塔，壁上便有十八層地獄的浮雕，描繪出落油鑊、勾脷筋等畫面。曾聽香港朋友說小時候看了嚇得做惡夢，我想起小時候和同學去臺中寶覺寺，也曾看到過陳列地獄審判的景象，確有嚇阻作用。

小時候家中必備的萬金油，小小的紅色金屬盒，盒蓋上繪着黃色老虎，主要拿來擦蚊蟲叮咬，萬金油不能治病，愛情也不能，但愛情是憧憬是嚮往。當我們用萬金油比喻一個什麼都不精通，但什麼都懂一點的人時，虎標萬金油和一些愛情傳說已經不知不覺潛藏在我們共同的記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