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自己看電影(中)

圖/李宛澍

「哪有什麼雨聲?」尖銳的語氣逼着羅睜開睏倦的眼睛。

她長得比他以爲得還美,慵懶惱怒時也好好看,羅神魂顛倒,發生關係後還能這樣欣賞對方,是性生活開篇以來的巔峰,他溫柔帶笑地安撫她,說起舊電影的音效,還說,篩子搖綠豆的聲音也很像雨聲。她欲言又止的翻了個白眼,內心陡然狐疑起來,用力將他推遠些,「你到底幾歲?」

羅自命比實際年齡年輕,此時卻被問得臉皮熱辣。女人側轉身子,胸乳卻從內衣裡邊滴溜溜流淌橫出,赤霞色的眼睛偷窺着他。羅彷彿被雷擊中,猛地吮住一隻眼睛,又握住另一隻,聽見她軟聲喟嘆:「哦?我還以爲沒有了。」這句話宛如男人的催命符,羅脊背尾骨自發地震顫縮起,剛纔還叫他酣然好睡的雪浪大牀突然成爲男人的刑場,十分鐘後,他才頭暈眼花地逃出情慾的苦牢。

才衝完澡,她便像是沒見過他似的,收拾好就走了,羅被扔在房間裡,這個房間在她蹬腿離去的瞬間乾癟下去,愴俗又討厭,皮夾裡的證件錢鈔錯落被翻過了,她沒有避人耳目的意思,翻完也沒收。

怎麼可能呢?才上午十一點多,就爲了一個林蔭道下的車位?羅靜躺着,摸索戴上運動手錶,幻覺心跳急驟,其實沒有。

羅仍去公司,下午有棚拍,羅也露面了,帶了咖啡探班,還裝模作樣地說自己沒什麼用,只是來看看,心想不至於要下場修腳本吧?結果年輕導演真白爛,竟叫他修了十三、四次。

修着修着,下一棚來了,茉茉媽被介紹給他認識時,只是叫他羅總,羅一時羞窘到不能自己,只是眼睛不能從她臉上轉開,生怕錯過什麼暗示。因爲是這樣起頭的,羅將他們兩人的「交往」歸給宿命。

「真是一個很離譜的女人。」

羅對妻子大吐苦水,妻子其實很清楚羅對這個簽下後飛快爆紅的素人有多得意,出於某種直覺,她沒戳破他。

但她也試着伸出捍衛自己的戟刺,提醒他,即使有百萬流量的網紅,在某些人眼中也是路人,在醫院的護理師們喜歡的韓團,對另一個人來說也不過一式一樣的人形紙板,不過是別人。「你看看誰是那個別人呢。」她沒說出這句話,他卻好像聽到她的揭發。

「讓廠商肯花錢的就是有用的人。」他機械地答,仍不時留意有沒有來電或訊息,現在可傳訊的管道太多了,全部檢查一遍又要耗去十幾分鍾。

茉茉媽時常爲了小事就哭着打電話給羅,被老公拳打腳踢後,倒是堅強地戴上墨鏡就跑出門被路人拍了照。她是真的紅,不是那種訂閱破萬但一般知名度不高的自媒體帳號,而是一舉一動有真實迴應的紅。這年頭各界的KOL普遍知名度不一定能比得上在古狗評論上跟店家回嘴吵到被轉發熱議的路人。

各家流量帳號,舉凡社會新聞,颱風襲來,時尚大秀,國際佳片,運動賽事,什麼話題都得要趁着風浪蹭一波,跟上時興話題,大小帳號哪個不是處處有話講,整天都在迴應時事、參加作文比賽。

然而茉茉媽本身就是炎上體質,自己就是搜尋關鍵字,她倒是扛得住,或者說,不扛,一言以蔽之(也是羅整天都在對外強調的),她是藝術家性格。

雖然多少也懷疑過她用藥還是酗酒。哪來的天兵啊。

「什麼叫天兵?」

「就是……很天的天。」

代溝,許栩乾咳了一下,又說,「楊寶鈞可是能被老公打壞腦子了。」楊寶鈞,就是茉茉麻的大名,在公司他們這樣叫,免得總有個雙眼上黑線的無辜孩童突然現身。

羅頓時被這句話傷了心,羅發現他好渴望是自己出手傷害她,當然也痛恨這個念頭:看見自己的不堪,比任何外來的侮辱更刺痛。

她家境富裕,海外學歷佳,女兒不歸她帶,小孩的祖母與外婆都願意帶孩子,請了保姆,也請了阿姨住在家裡。說到這個,她就生氣,孩子嬰兒時期有一次發燒了,由她夜裡帶去看診,醫生開了一瓶藥水,說是一天喝四次,每次2cc,那瓶藥水有60cc,但她篤信一切都該是方便而恰好的,所以讓孩子一次喝15cc,一天四次喝掉了一瓶。

日託保母發現後大吃一驚,把孩子跟喝空的藥瓶一起帶去掛急診,醫生說沒事,沒事,喝多了點,沒關係,帶回去照顧吧,以後要照醫囑用藥。

這類的事大概不少,此後她家人就不肯讓她照顧孩子,所以她常買小孩衣服、鞋、襪,太陽眼鏡,揹包回家,然後逼着保母替孩子換新衣,讓她拍照發在社交羣組,自稱茉茉媽。她的先生當時因疫情滯留在國外沒回來,有個表姊開直播賣保養品,也找她一起,她學會在手機上拍片跟剪片,貼IG,開YT頻道,參加公司的徵選。

她是白癡,講好聽一點是生活白癡,她的生活只有白癡能過,羅也認識到自己有多死心踏地,因爲、這女人真的很糟糕。

「好討厭腿毛哦。恨死。」

「要是科學真的很發達,那怎麼會沒有一針就消掉痘痘的方法?」

「我那個美甲師常常說約滿了。她不知道會不會看我們直播哦?如果有看到的話,」她憤憤用粉色精品鋼筆敲桌面,「ㄟ!就在說你!幫我排時間!」

就這樣,許栩說她變得「超紅的」。好像不分年齡男女都很愛她,年輕人說他們也想要作這種「最時髦的媽媽」,超欣賞她的說話方式以及行事作風。但,只是這樣而已嗎。只是講自己想講的話,只是做自己,就可以任意使用金錢,穿著名牌,飛行各地拍短片,參加各種時裝秀跟首映會嗎?

本地計量,五千追蹤算是奈米網紅,一萬以上是小網紅,超過五萬追蹤的帳號即擁有了可以在黑市販賣帳號的有價流量。金錢與流量的影響力就跟手裡捏着的活物一樣,可使可喚,可打黑工,動不動還給你流量的鐵拳。

許栩當面喊楊寶鈞「茉茉麻」的時候,常因這一呼喚感到時光倒流,重溫幼兒園的上學路,還有最喜歡的Sandy老師,小許栩有時牽着老師們口中的許栩麻,有時牽着老師口中的許栩拔,隨着許栩長大,拔與麻都縮小了,到處被人誇年輕漂亮的許栩麻跟一幫阿姨常常飛韓國去追星,拔拔則仍然黏着手機好像自己已原地消失,許栩連着叫他們「拔麻」的時光仍含糊又快樂。

但這不妨礙許栩常恨不得咬死楊寶鈞。

「茉茉麻,玩N神傳說了嗎?」

許栩好聲好氣,接到代言至今,都要上宣傳了。

她卻瞪着眼睛:「沒有啊。沒人跟我說啊!」

幹,睜眼說瞎話。

許栩沒反駁,他當然已經替她玩了一個角色,當然幫她敲好試裝、定妝、攝影,他把遊戲帳密傳給她。那個角色是改版的新女神,在遊戲過程中,許栩越來越明白,茉茉麻將所有人都視爲生活裡的NPC,不然就那部老片「全面啓動」裡面說的:投射人物,也許是鏡相人物,原初的洞穴燭光的剪影,所有我之外的人事物,都是另一個我,有禪意。只是妳的另一個我卻是全部的我,會不會太剝奪?

許栩替她取的遊戲名叫做「天下惟我❤茉茉麻」。代言新角色的發佈記者會,除了不停地拍照外,廠商也象徵性的受訪,然後也只是記者在問茉茉麻個人的私事,問外商高管老公,問貴婦生活。

「我老公太愛我了,很煩,而且跟老公講沒兩句話,他就會氣到不行。」笑聲四起。

「那妳有蒐證或要告他嗎?」氣氛緊張。

「沒有人可以使用暴力。這是不對的,我們都在學習。」身心靈課程卡進。

「所以你們會離婚嗎?」

茉茉媽翻眼一瞪,反問,「我爲什麼會離婚?」

現場有人噗哧笑出。

砸東西或是拳腳相向就算了。拉她頭髮是叫她最火大的事,是她的極限,她那次直播時說「要離婚」也是真的,因爲他那天拉了她頭髮,結果整個貨櫃裡的韓國保養品都賣光了,廠商負責人同時尖叫起來,那是一對夫婦,男的禿頂,女的皮膚焦黃,看起來根本不像能做保養沙龍的生意,還叫她掛名研發美白商品呢。反正這兩人開始對她大喊大叫,打電話要後臺跟上,還叫她開始賣預購商品。

公司是她的經紀公司,而公司對她來說,就是羅這個人,也就是說,她跟公司有性關係。怎麼了嗎?當然不能講出去,所以她不是沒讓人知道嗎?怎麼了嗎?

好可惜,不管去哪裡,她都找不到跟自己一樣聰明的人。

記者還在問她,爲什麼選了這個角色。

她大聲嘆氣,翻白眼。

「因爲我很喜歡這個角色。」

「可不可以給我們講一下這個角色有什麼特別的?」

「因爲她很了不起。」

許栩在旁遞上跟遊戲公司多次開會最後的定稿,隔開麥克風細聲提醒,要她講螢光筆勾好的部分,楊寶鈞就乾脆拿起文件夾,大聲唸了起來,ㄓㄔㄙ不分變成好好笑的迷因哏,廠商都開心了。

每週一次的錄影後,羅會載楊寶鈞回她位在另一個市鎮的別墅,從攝影棚到市郊一路上的汽車旅館他們都去過,羅與她沒吵過任何事,他們沒什麼好吵的,羅總是勸誘她別回家,別走,別下車,然後開口就不停地訴說他有多喜歡她,當然羅也會安靜聽她抱怨任何事,丈夫、婚姻、前男友、公婆、爸媽、保姆、工作,他最後總是會勸她別煩了,跟我走就好,她嗤之以鼻。

交往(?)越久羅越疼惜她,對,她會爲便利商店的店員忘了給她贈品而難受一整天,就是要吞安眠藥否則睡不着的那種難受,羅接到她訴苦的電話時,心痛得咬牙,最後也必須吞安眠藥否則睡不着。

跟她在一起羅就忘記時間流逝,耽誤日常,而且,現在其實沒有日常了,因爲她本身的非常,和他原本的日子一比,簡直想不起還有什麼好說。經過跟加油站一樣大的速食店,從車窗口要了兩個套餐,想想又要第三個套餐,喝三種不同飲料,吃不完的羅都拿去丟掉,她在他寶愛的車上吃冰淇淋,隨意讓化去的甜汁一直滴淌下來,弄髒真皮座椅。

他們之間存在的細瑣如何發生,讓他反芻回味,從小小的偶然還原,以最甜美的速度倒轉,推回衝動的初次,二,三,四次,然後他不敢數下去,幸福,是跟她很甜膩的吃冰淇淋,雖然在他這個年紀,數星期其實就是一兩天的體感,但羅已認定他們之間的種種都是「慣例」,都是通往永遠的儀式。

烈日高張,在他密閉的車廂裡,冷氣持續噴出,他們的肉身就有種高級生食級海鮮的生冷味,也不是死的,而是低溫的活動。羅說服她除去底褲讓他在副駕的踏腳處蹲踞吸吮她的私處,一埋頭就是天長地久過去,天色都暗了,事後羅追問她的感想,她說:「你很噁心。」而羅好幸福,他的心像蜂巢淌出原蜜,又浮起來,往上、往上,高高地浮升到天頂,被原始的太陽熾烤着。

經歷許多讓輝煌的前半生變得斷裂又蒼白的狂喜,他變瘦,這段時間(三個月內),他很忌諱與妻子獨處,總說壓力太大喝一點威士忌再睡,然而,又怕自己吐露心事,他發冷又發熱,熱戀的徵兆,又知道最好別對任何人懺悔與傾訴,好不容易,他想起某任女友薇。

薇在他婚後,纔開始到處說他是渣男,把戀愛時兩人沒廉沒恥的對話截圖傳給妻,在陳年合照上標註他們的共同朋友等等,用各種管道詆譭他,他可沒感覺了,不痛不癢,再說,薇不是前任女友,是前前任了。

當時妻有些煩躁,驚疑不定,他們在東京初次見面時,她以爲自己是那羣女性裡最最平凡的,不知爲何羅對她好關照,後來他們正式交往以至於登記結婚,當年一起出遊的幾個女生早已跟她漸行漸遠,那些女生都覺得羅對自己有點特別,以至於聽說兩人登記結婚,彷彿吞了什麼髒東西,對着她總有種欲言又止的感覺,說過最接近真相的話頂多就是「妳自己高興就好」。

妻只覺得被孤立了,加上薇,真是莫名其妙。幸好不知從哪個時間點開始,薇自己刪光了詆譭的發文,淡出他們的生活。(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