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候變遷衝擊金融穩定

野火：揭開氣候災難的序幕（時報出版）

把石油視爲經濟命脈的亞伯達省始終緊抓着瀝青不放，當地意識形態的分歧也愈演愈烈。二○一九年，產業期刊《每日石油公報》（Daily Oil Bulletin，暫譯）針對該省能源專家及業界高層所做的問卷調查顯示，大多數受訪者認爲政府首要任務應該是「拓展市場通路，並推行有利於瀝青、石油與天然氣產業的法規。」相較之下，只有百分之四的受訪者認爲政府應優先推動產業多元化，更僅有百分之一支持全國性的溫室氣體減排與碳交易政策。完全無人支持制定全國性的氣候政策，或加強與原住民族合作──儘管這些族羣的傳統領域與生活方式正受到化石燃料開發與輸油管建設的嚴重衝擊，遠超出所能承受範圍。整體而言，這份調查結果不僅反映出受訪者保守倒退的心態，更瀰漫一股近乎絕望的氛圍：高達三分之二的人表示，他們不會鼓勵年輕人投身石油產業；超過四分之三則對加拿大石油產業的未來感到悲觀。值得注意的是，這份調查完成時，新冠肺炎尚未席捲全球，疫情爆發後，合成原油每桶價格就一路崩跌，創下新低。

蘭迪是合成原油的起重機駕駛，平時住在工人營區，話講得直接：「我一九九九年來到這裡，從沒看過這麼冷清的樣子，」他又說：「現在大家人心惶惶，一點保障都沒有，我知道有些主管也開始擔心自己飯碗不保。我想說，算了吧，這些事根本不是你能掌控的。自從（大火導致）停工以來，煉油廠就一直出狀況，煉焦爐已經兩天沒運作了，我只負責操縱拉桿，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工作輕鬆得要命。」但從他的駕駛室看出去，未來的前景與《每日石油公報》調查的業界高層看法一樣黯淡無光。「石油正在走下坡，愈來愈慘。」他說。

二○二一年，聯合保守黨召開黨代表大會，這時加拿大史上代價最慘重的大火已經過了五年，距離最嚴重的水災也有八年之久。在一項提案表決中，有高達六成二的亞伯達省代表反對在該黨的政策綱領中納入任何與氣候相關的表述，遭否決的語句或概念包括：「氣候變遷是真實存在的」以及「被歸類爲高污染的加拿大企業應該承擔更多責任」。另一方面，主張增補上述內容並支持「綠色科技創新」的人士則當場被黨內同仁公開斥責。

灰熊專家大衛．馬特森（David Mattson）從美國地質調查所退休後，曾發文批評過時的野生動物管理政策，但這番言論套用在能源及氣候政策上也同樣貼切。他寫道：

專制體制最大的問題在於，它們幾乎無法因應環境改變進行建設性的調整。相反地，其在面臨新興威脅時，往往在既得利益者的強烈要求下築起防線，固執守舊，拒絕變通。結果就造成體制愈來愈僵化脆弱，最後只有走上崩解潰敗一途，就像一九八○年代末期的蘇聯那樣。

自二○一四年以來，沙烏地阿拉伯與俄羅斯之間持續不斷的價格戰導致國際油價下跌，投資人對油砂產業的興趣便逐漸降溫。到了二○一六年，瀝青開採權的拍賣價格只剩十年前高點的二成。直到最近之前，這些變化仍被視爲單純的市場波動，但背後其實還有其他力量在推波助瀾。二○一五年九月下旬，也就是麥克默裡堡大火發生七個月前，出身亞伯達省的加拿大經濟學者、時任英格蘭銀行總裁馬克．卡尼（Mark Carney）成爲最早公開點破這個潛在危機的知名資本家。他在一場倫敦勞合社（Lloyd’s of London）的晚宴上致詞時，向在場的金融界人士示警：「與未來可能發生的情況相比，眼前氣候變遷帶來的挑戰根本微不足道。一旦氣候變遷成爲影響金融穩定的關鍵議題，一切恐將爲時已晚。」卡尼提醒投資人，未來因應氣候變遷所採取的行動將使大量的石油、煤炭與天然氣蘊藏成爲「實質上再也無法燃燒」的資源，恐害他們面臨「極爲龐大」的潛在損失。

在那樣的場合說出這席話，震撼程度不亞於一九五九年泰勒在美國石油協會座談會上發表的演說，同樣深具歷史意義。如今回顧，卡尼當年這番提醒，無疑是敲響了石油的喪鐘，預告其盛世的終結。（三之二，摘自時報出版《野火》）更多精彩內容請免費下載《翻爆》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