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好樣的】廖玉蕙/不使老後心靈荒蕪成為廢墟

前陣子應邀看了兩部非常有意思的紀錄片:日本的《104歲哲代奶奶:一個人生活》和加拿大的《阿莎嘉的四季》,兩位高壽的老奶奶分別居住東、西方,加起來的歲數超過兩百。獨居生活對高壽者而言往往困難重重,但這兩位獨立女性卻將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兩人都有姪女隔着適當的距離關照。哲代奶奶一逕笑瞇瞇,心情很好似的。她非但知足而且感恩。看草、泡茶或喝上一碗味噌湯,都覺何其有幸;感恩周遭不定時的支援,深覺能愜意生活,不是個人就能做到,是仰賴大家的協助。她勤奮過日,不時彎身拔去竄長的雜草,說是不想讓房子變廢墟。我以爲,就像是一則不讓自己的心變成廢墟的宣言。

「開朗是一種本事,再消沉也改變不了什麼;一件事如果有好壞兩面,我就看好的那一面。」哲代奶奶詮釋生活的哲學,讓我想起小津安二郎《東京物語》裡,去東京探望兒女的老夫妻。他們被在東京忙碌工作的兒女送去熱海,原以爲是舒適的度假,夜裡卻飽受噪音之苦,難以入眠,灰頭土臉提前返回東京,又因投宿無門,差點流落街頭。尷尬地鎩羽而歸的夫妻倆,在回鄉下的途中,還不忘彼此安慰:兒女雖不如想像中的傑出,卻也都還知努力向上。他們轉念欣然接受不夠圓滿的惆悵,這就是所謂的開朗吧?是生活歷練後的一種本事。哲代奶奶因爲開朗、沒有執念,掛在心上的是「老到這把年紀了,去哪裡都可以,儘量不麻煩人」,因此成爲受人歡迎的老奶奶,長壽其來有自。

影片裡哲代奶奶喪夫無子,阿嘉莎未婚,兩部紀錄片顯然是因應老人時代來臨而拍。闡釋長壽不只靠基因,更賴心境;獨居常有,好心情則未必。這兩位獨居女性有很強烈的慾望跟世人保持良好溝通。她們雖都獨居,但活出不只一個人的開心與充實。孤獨卻不寂寞,無論出門或回家,哲代奶奶甚至不忘敬告祖先,也不忘跟丈夫的照片說說話。

紀錄片拍攝了好多年,期間,老太太也曾歷經疾病之苦,兩位老人家都能鎮定且機警應對,不因此驚嚇或喪志。一位仍保持寫詩的心情,一位勤耕如故。紀錄片中的每一個生活轉彎處,不是老奶奶的笑聲,就是觀衆感動的淚水。

老人面對生命中一次又一次的失去,譬如:哲代奶奶沒有子女、丈夫離世、朋友凋零,妹妹虛弱地住進安養中心,她靠什麼繼續活下去?她寫日記、創作歌曲、唱歌、彈奏樂器……靠年輕時培養的興趣與人共享取樂;靠在土地上除草、栽種,在廚房切菜、烹調,鍛鍊身體;靠親戚朋友綿延的柔情安定心靈。

這兩部片提供一個非常重要的訊息:「老去」可能失去中壯年時的社會角色,但並不代表因此就失去價值或不再被需要。我的解讀是,老來失去社會角色是尋常,但老人家與自然環境、人際網絡怡然共生共處,那種知足、感恩、惜情、愛物的態度是絕對的美好價值。快樂的老人活着,周遭的人感覺春風徐徐,樂於接近;仙逝後,足爲生者典範,必然引人懷念。由哲代奶奶參與的一場感人的同學會,可以預見愛的永不止息,這是其中迭起的高潮,讓人看了蕩氣迴腸。

我自幼受母親嚴厲對待,鮮少得到稱讚,所以期待值偏低,一點美好的細事都讓我備感幸福,覺得自己佔盡便宜。後來看到報上有人說「人是不是成功,靠的是個人的期望值,期望值不高,就不會失望。」我豁然開朗,原來容易滿足是老天的厚賜,我未必成功,卻得到很多快樂,因禍得福;而有機會看到這兩部紀錄片,讓我對老後生活更加篤定,未嘗不是另一種得天獨厚。

距離觀影時間已有段時日,但對紀錄片初始,哲代奶奶就在自家斜坡路上扶牆後退行走,卻仍不忘拔除牆面上竄出的雜草畫面念念不忘。老後的日子,不也像倒退的行走,在危疑震盪中,穩定地步步到位,逐漸向生命的原初行去?我多麼盼望,能向這兩位堅毅的長輩學習,持續保持赤子之心,不使老後心靈荒蕪成爲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