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的頸間
連中福(左一)發給每人一支鏟子,種植月季。(吳鈞堯提供)
下淤培養藝術家,藝術家造就下淤。玻璃門後即是小說家於卓。(吳鈞堯提供)
連中福家的廚房燒着竈火,與吳鈞堯的童年金門沒有兩樣。(吳鈞堯提供)
連中福站上陡坡,快速撥弄野草,蜂羣被驚擾,繞着他飛。有人喊着危險,連中福露出野孩子神情,笑說蜂羣都是他的孩子。(羅辛攝)
香菊從微信傳來訊息,我滑動歷史紀錄,沒看到軌跡,冒昧問到,「這是誰呀,很抱歉,沒能想起來呢……」
香菊提到關鍵詞「連中福」,我馬上知道了。她是連中福的愛人,二О二四年四月下旬,我與詩人顏艾琳在開化地陪的引領下,再次造訪。第一回是二О二三年秋天,一夥人走進連家莊園,坐在早已備妥茗茶、點心的大客廳,連中福笑臉洋溢,說他正在整理連氏宗親資料。牆上懸掛兩岸都熟悉的政治人物連戰肖像,以及他們的合影。
姓「連」真好,只是一個姓氏的「單字」,就具備複數作用。姓「吳」,依稀什麼都沒有,早年我三姊還因此易名,把本名「美麗」改爲「美穎」。她改好以後我不禁調侃,這一來不僅不美,也不聰明瞭。姓什麼不打緊,僅是一個名稱,所以二五年活動,主辦單位把我的「鈞」寫成「均」,都無妨,我也樂得坐在名牌後頭,專注新詩與文學觀點,於兩岸場域過招。
拜訪連家印象深刻。連中福使勁地希望大家,能多留一會兒,彷彿「一會兒」的時間,可以凝固,如同舊宅後院明清或者民國初期的案牘、化妝臺、鋤頭、鏟子,連中福熱情介紹瑰寶,我明明瞧見承辦單位不停看時間,有時候走近連中福旁邊,嘀咕幾聲,該在提醒後頭還有行程哪,不能耽擱了。
連中福幾乎置若罔聞,或者豁出去了,就爲了可以再多一會兒,站上陡坡,快速撥弄野草,讓大家瞧見好幾個蜂窩,蜂羣被驚擾,繞着他飛。有人喊着危險,小心哪,連中福露出小計得逞的野孩子神情,「不怕、不怕,這都是我的孩子……」
爲了品嚐野生蜂蜜,大夥又待了一會,嘖嘖聲響,讚不絕口。不知道誰幫腔,「可以送我們幾罐?」連中福面露難色,一夥人、近五十位,連家並非超市,蜜蜂採集一點一滴,一小罐蜂蜜都是時間的養成,哪來這麼多蜂蜜。
連中福必定記得遺憾,二О二四年四月我再訪時,未曾開口,臨行前,兩罐蜂蜜早已備妥。
蜂蜜只是伴手禮。更大的伴手禮,連家已經籌備多日。
捨棄瓦斯爐,乾燥的柴火堆置竈坑,連中福帶領一夥人參觀庭園時,兩名女子已經忙開。連中福很可能當過老師或軍人,發號施令很了得,讓一夥人站上土坡上,每一人發一支鏟子,種植月季。發好以後,他不繞路,直接跳下一米多的土坡,大夥再是驚歎,我握着鏟子喃喃自語,希望自己耳順之年,還能一躍而下,且能瞬間無礙啓動,就拍照姿勢,半蹲下來。
連中福讓一夥人忙個不停,終於近午,我們被請入客廳,一道道佳餚正被捧了上來,還在廚房忙的是連中福大嫂,情商她請假一天下廚,而坐下的、一起款待我們的女主人,正是香菊。也才一年多呀,我已忘記曾經款待過我的女主人。
時間在每一個經過的當下,都是沙漏的頸間,每一顆每一粒,幾乎都能仔細遍數,累積成了沙丘以後,就需要撥動的手,撩起遺漏的事情。
爲了隱瞞愧疚,趕緊打圓場,跟香菊寫訊息,我記得竈坑中柴火的燃燒,以及滿桌菜餚。竈火,燒在衢州與我的童年金門沒有兩樣。因爲柴火質地、因爲空氣流動,火舌忽大忽小。必須注意看,才能明白火舌,爲什麼用的是那個「舌」字,火焰末梢像舌頭,而且靈活吐信,便沒有家用瓦斯爐的規律,忽大忽小,像極了人生四季,更是人與人之間,什麼時候閃耀或者忽然熄滅,沒人說得準。
凡人於參訪途中,傳訊約聚,也是難以料準的事。凡人,不指芸芸衆生的「凡人」,而是作家的筆名。我一下子無法聯想,誰是那位「凡人」。宴客名單有餘姓、崔姓、方姓、蘇姓、顏姓、以及吳姓(也就是我),我當自己是沙漏中、累積成丘的芸芸衆生,一會兒見面也就認識了。
凡人必定了解凡人的心思,就在圖一個方便。我是做不了老饕的,無法車行百公里,吃一碗花蓮扁食,再繞行南臺灣,到臺南喝牛肉湯、彰化吃肉圓,美食在前,我的特製地圖是,「有沒有近的、方便的」?
衢州,二О二五年十一月天,冷氣團南襲,我與詩人顏艾琳、許水富縮着脖子,繞出酒店。攝氏三度、五度,因爲氣候乾燥,不應該如此冷冽,一定是五臟六腑以及皮囊尚未調整好防禦姿態,寒氣從褲腳、衣襬之間鑽進。還好我穿得夠多,不像昨個兒參觀孔廟八佾舞,大腿與褲子凍成分離狀態,只能躲在廊間小跑步。主辦人員鄭潔眼尖,知道我穿少了,她作爲衢州當地人,也低估了第一波寒流的威力,臉色凍得蒼白,仍在東張西望招呼着。
凡人約聚的地方果真很近。我向來有準時的習慣,這回也沒有例外。問了行人,並且打開漫遊,一拐一彎就是目的地,而且早到三十分鐘。乾等不是辦法,正巧社區外頭,有舞蹈老師帶領民衆跳土風舞,我們在隊伍外圍跟着節奏隨意扭動,眨眼間,身體熱了、時間也差不多了。
推開燒烤店大門時,凡人正巧探頭往外瞧,看看來客或者天氣。他一眼認出我,喊着「吳老師」,我不需要故作認識,而是真的認識,原來他竟是凡人,一年前以及兩年前,他都曾陪同,做爲在地人,慈眉善目走在隊伍中,儒雅、客氣,比我更像客人。
凡人作東的這回不同。擺上兩瓶珍藏的、瓷瓶的大紅色「郎酒」,菜餚還沒上桌,酒已經斟上。兩瓶酒,不到一小時飲罄,該是我帶去的金門高粱酒,主場揚威的時候了,「且慢……」凡人喊一聲,再拿出兩瓶二十年的蕎麥燒。酒,僞裝成果汁模樣,玻璃罐外還留有雙柚汁圖案。
終於沒能喝完。沒喝完竟是好事。我想起隔天晚宴,很可能不便供應酒品,大剌剌擺上高粱究竟不妥,於是以高梁酒換取蕎麥燒。高梁是新酒,蕎麥燒是二十年,凡人的酒贏在時間,至少,我的高粱酒贏在空間。大老遠的不是?從金門到臺北、赴杭州再到衢州,我交換得心安理得。
隔天的酒席不見作家凡人,但有他的酒,我從雙柚汁包裝玻璃罐,倒出蕎麥燒,也把凡人陪同的靜默身影,倒進杯底。
在衢州開化,與我們夜宴的,到底是寫官場小說的於卓、還是詩人樑曉明?顏艾琳說,「都有呀……」經過下淤村,作家、藝術家的駐點處,我又問了一回。答案還是「都有呀」。
二O二四年四月下旬,在作家孫紅旗的引領下,我們來到下淤。這個地名有意思,正如字面,因爲淤積養成土地,再養出人。下淤培養藝術家,或者反過來,藝術家造就下淤。孫紅旗敲響於卓大門時,根本不知道他在還是不在。於卓來應門時,也不知道三分鐘之後,他甚麼盥洗衣物也沒帶,拎着手機與充電器,便一起共赴開化深山,一個土得可愛的民宿羣,晚上不僅唱歌,還一塊跳舞了。
二О二五年十一月,於卓不在下淤。我在門口看到他的太空艙睡鋪,他回訊說人在河北,我又想起樑曉明,與顏艾琳信誓旦旦地說,「有呀,一起喝酒唱歌呢……」
只能說,樑曉明給我的早起印象太強烈了。在民宿的早晨,前一晚剛認識的樑曉明不僅起了個大早,還走得匆匆,跟情人約會可能都沒有這般急。他婉拒我帶去的耳掛式咖啡,出門前補充,要去教導農民寫詩了。鋤頭跟筆桿剎那間,連結在一起,前者是泥紅色大地、後者或藍或黑筆墨,我莫名產生一個幻想,難道握緊鋤頭,木頭硬杆子竟能流出墨水?
樑曉明懂得讀心術,「是的、是的,我讓他們說怎麼栽種、如何收割,那是他們才能掌握的細節,他們獨到的詩心……」
從博士生、國小生、農民,樑曉明有教無類,我心頭不服氣了,遍數我的教授經驗,的確各種學歷都有,但我敗在農民這一個選項。我想起遠在金門、目前依然打魚、種田的堂哥們,如果教導他們的小孩、我的侄輩寫詩,那還有可能,讓幾位花甲堂哥寫詩?我邊搖頭,卻又一邊點頭,想起堂哥們在樹下捻捻風,說着透南風了,避免農貨受潮,得去翻攪一下地瓜;又或者堂嫂爲我曬好花生,寄來臺北,包裹上的字又歪又斜的,尤其我「鈞」字中的兩個點,一點在勺子裡,另一個在勺子外,這些都是他們寫給我的詩句了。
對於「都有呀」這事,我耿耿於懷。記憶斷片,於我很是平常,不擅長記憶,加上酒精阻礙迴路,從中酒狀態迴歸日常時,許多頁面跟着揮發。一回在昆陽站聚會,搭蘆洲線返家,我沒有順利安抵家門,而被捷運人員搖醒,捷運列車已熄掉多數光源,我朦朧醒來,車廂夢幻、又類似空洞。二О二五年十一月,在一場晚宴上,搖醒我的是一位雀躍的小女生,滿臉堆笑等待我辨識。
她特意從彼桌換到此桌,卻很快失望,「吳老師,你不記得我了?」眼前嬌小的、甜美的女孩,我竟見過?「有照片有真相」,她很快找到AI處理不來的照片,第一張是我酒後表演舉啞鈴做深蹲,證明體重從八十掉落七十五,都靠這一招。餐廳沒有啞鈴,我靈機一動舉起木板凳。我根本傻蛋一個,卻還洋洋得意,在腦筋迴路斷片的時節,她飛快拍下,爲我連結照片的前因。
第二張是合影,可不是?衢州常山的阿江也在(也就是滿臉堆笑的女孩了)。我們分立左右,主辦單位餘風、葉衛兵、小荒在,樑曉明果真也在,拿麥克風、持酒杯,他都在。遺落,是生活的皮相以及真相,我被人認出、補綴了,生活列車才能一節車廂接着一節,多像張愛玲那句名言,「哦,你也在這裡嗎」?
阿江一定被眼拙的我給刺傷,但我轉頭看她時,她笑瞇瞇的,正悄悄遞換賓客名牌,把她的移到我旁邊。快瀝淨的沙漏旅程被她倒立了過來,我奔赴認識阿江的路上,進入那個我遺忘了、別人幫我敘述的完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