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風景】可牧/那包尿布的溫度
那夜南下返鄉,火車車廂內瀰漫着年節前夕特有的躁動。我的鄰座是一位老先生,身畔擱着摺疊好的輪椅,他靜靜望向窗外,蒼老的側臉寫滿了疲憊。
車行至中途,忽聞前座年輕男子不耐地嚷嚷:「你怎麼尿在車上?這樣我很丟臉!」清潔阿姨迅速前來清理,連聲說沒關係。老先生困窘地低着頭,像做錯事的孩子,一句辯解也說不出。那一刻,我腦中閃過一段記憶。
那年疫情嚴峻,我輾轉由上海改至淮陰任教,飛機落地後轉搭防疫巴士。上車前,工作人員遞給每人一片紙尿布,鄭重告知:「路程漫長,中途不停,請自理。」那是我過了嬰兒時期後第一次穿尿布,還穿反了。途中尿意來襲,尿液就這麼不受控地滲出褲襠。隨車人員察覺我的狼狽,悄聲說:「先生,尿布穿反了,要不要再來一片?別害羞,找個地方換上就好。」
我想起蘇軾說過的:「此心安處是吾鄉。」身體的老去,原來是一場漫長的撤退,從肌肉的流失,到尊嚴的剝落。當一個人連最基本的身體機能都無法掌握,那份難堪與無助,足以淹沒任何驕傲,火車上的老先生想必也是如此。
年輕男子或許不知道,老去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降臨。像夜裡悄然而至的露水,待你察覺,衣衫早已溼透。我們都會老去,都可能在某一刻需要一片尿布、一隻攙扶的手、一句「沒關係」。
清潔阿姨的背影在車廂燈光下顯得溫柔。她沒有叨唸或抱怨,只是沉穩安靜地清理,這份體貼,是多大的同理心與人情味。老先生的其他家人倘若也在場,必然該好好地道謝;而我們這些旁觀者,若能多一分理解,這世間便少一分難堪。
火車繼續前行,窗外掠過點點燈火,老先生緩緩闔上眼,表情似乎放鬆了些。我望向黑暗中的倒影,默默祈願:當我老去,也能遇上這樣的溫柔;而在此之前,但願我先學會,做那個給予溫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