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點滴】辛夷／除草，也是除心

除草，也是除心。圖／王孟婷

今年雨水特別多，花園裡的雜草像打不死的小強，一波未平、一波又生。春天的蟲纔剛退場，虎頭蜂便無縫接軌地登場。整座花園的泥土彷彿成了牠們的住宅區，走一步都怕踩進雷區。

我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眼睜睜看着雜草肆意蔓延，心中滿是無力與焦慮。

直到颱風來襲，豪雨沖垮了蜂巢，我才趁勢鼓起勇氣進場拔草。這回動員全家，分兩輪清理，總算讓花園稍稍恢復了原貌。第二輪，兒子陪我清理擋土牆排水孔冒出的雜草，兒子仰頭抹汗、邊奮力拔除，正拔得起勁，腳邊的梔子花叢竟竄出一隻虎頭蜂。

先生驚叫一聲，我也被嚇了一跳。真正讓人頭皮發麻的，不是那隻蜂，而是他當場花容失色、破音尖叫，整個人像中邪般亂竄，聲音比蜂還刺耳，簡直像恐怖片的臨場收音。兩個男人瞬間丟下工具，拎着兩大包雜草逃竄如飛，轉眼沒影，只剩我這個憨膽的女人，留在原地苦哈哈地收拾殘局。

社區戶數不多，鄰居多半比我年輕，往來有限，真正熱心的更是屈指可數。好在今年的主委是一位實在做事的年輕人，比起歷任主委，宛如一陣清風。他常主動巡視社區、清掃落葉，就算是「月值生」該輪值的工作，他也不計較，只默默彎腰去做。從不多話、不爭辯，只有身體力行。

做得好，是應該；一旦出錯，馬上被放大檢視。有時我忍不住懷疑，這樣的氛圍是否讓許多年輕人早早練就一身「看破紅塵」的本事？各掃門前雪，看到有人彎腰掃地，就像路邊看戲，頂多斜睨一眼；更多時候，是乾脆視若無睹，連點頭致意都懶得給。

我常苦口婆心叮嚀孩子：別學這種冷眼旁觀的態度。別人的付出，從不是理所當然。看見了，就出點力，不會少塊肉。這裡不是旅館，是我們共同生活的家園。更別酸言酸語，那不是幽默，是涼薄。我多不願他們將來被評爲家教不好。

我家沒有媽媽包辦一切的慈愛劇本。也不像先生那樣有個只求孩子把書念好，其餘都不用做的好媽媽。我沒那麼溫柔，我的孩子不但得做家事、參與社區事務，這不只是責任，更是鍛鍊一個人面對生活的基本態度。

屋後紙廠的圍牆，原本被整片藤蔓植物覆蓋，乍看綠意盎然，實則暗藏危機。藤蔓如牆上的瀑布，沉甸甸壓着牆面，彷彿隨時會崩塌。這幾天，他們終於開始清理藤蔓。中午烈日下，只見一位工人獨自揮汗奮戰，一人一牆，孤軍作戰。看他氣喘吁吁地拔除那片「綠幕」，我心中竟泛起一絲共鳴。我們這些願意多管閒事的人，不也像他嗎？明知辛苦孤單仍咬牙清理，只爲露出一塊牆、一點光、一絲清明。

除去那片糾纏植物後，整面牆乾淨俐落，陽光斜灑在磚上，竟像爲日常鋪上一層平靜。

我站在窗前，欣賞那片乾淨牆面，忽然覺得：有些雜草與藤蔓，長得從來不只是植物，更是我們對生活的鬆懈與漠視。它們悄無聲息地蔓延，一不留神，就把空間與心緒一起佔滿。能除的，固然要除；不能除的，也許只能學着與之共存。

但至少，在一個願意動手清理的時刻裡，我仍相信，生活是可以被修整的，也是值得被守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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