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進行式】凌明玉／我們一起完成的演唱會

我們一起完成的演唱會。圖／cincin chang

聽演唱會，得懂搶票，「我們」這個複數，非常重要。

聽演唱會之前需要動員身邊所有親友

一開始，I人我對演唱會並不熱衷，偶像偷偷喜歡也行，何必去演唱會，遑論主動搶票，連各種顏色的座位區、搖滾區價碼一律不清楚。五年級世代的我，崇拜偶像非常老派，影音平臺聆聽單曲無限循環，或整日讓熟悉的串流縈繞，我心足矣。

有天，當時還在念大學的小女兒忽然傳來訊息，「妳喜歡這個歌手吧？記得妳常聽〈旅行的意義〉，我要搶一下臺北場的票。」

「怎麼搶？」我得冷靜，暫且按下驚訝的心即將從胸口蹦出。

鮮少交談的她竟然主動邀約，全身竟微微震顫。女兒默默察覺到我總是聽同一位歌手的音樂，搶到票，似乎能重返舊日一起看動畫或夜晚聽故事的魔術時刻了。

「電腦和手機一起啓動，網頁要一直重新整理，搶到立即LINE我，我會統整大家搶的票，再決定保留還是刷卡。」

我的疑惑換來一串搶票秘訣，原來聽演唱會之前需要動員身邊所有親友，包含被女兒臨時邀約的我。

初次搶票，在電腦視窗和手機瞎忙一陣的我自然笨拙落空。同時按下網頁，填資料的手速要快狠準，限定場次瞬間搶不到莫急莫慌，特定時間會清票，等待官網重新公佈時間，手指再次準備好，重新再搶一次。之後很多歌手的演唱會，皆靠小女兒那雙搶票神手，方讓我在小巨蛋或北流有個容身之位。

記得她高中畢業，全家曾集資送林宥嘉首場演唱會作爲畢業禮物，十七歲的她獨自前往小巨蛋，像是冒險，又像成年禮，同樣熟記每首歌的粉絲不分你我放聲與歌手唱和，小女兒返家剎那，興奮地描述那兩三個小時，彷彿青春鑲上金邊的永恆時光。

「周圍都是陌生人，會害怕嗎？」「不會啊，因爲我們喜歡同一個人，一起唱着同樣的歌。」

音樂不僅跨越國界更能突破母女藩籬，當女兒邀我搶票，實在莫名歡喜，那陣子周身洋溢朝氣，啊，好像和姊妹或閨密擁有不可說的秘密，不自覺開始複習歌手所有樂曲，每首歌竟散發不凡意涵，這是屬於我們的第一場演唱會啊。

「先說好，我們不會坐在一起，我在黃區，妳在紫區，可以接受嗎？但幫妳搶了兩張，趕快問朋友要一起去嗎？要刷卡了。」

女兒無情的宣告，讓我想起陳綺貞有首〈太多〉，「喜歡一個人孤獨的時刻／但不能喜歡太多」，媽媽我真是想太多、沉醉太多。我們仍然一起聽演唱會，只是不同區，至少女兒很貼心不讓我感到孤獨。

扶老奶奶過千萬次馬路纔有這等好運

聽演唱會這事，從女兒爲我啓蒙，坐在小巨蛋搖着螢光棒，不論隔壁是熟人或陌生人，喜歡同一位歌手是最重要的事。幾萬人對一個人的愛，得以將I人轉瞬改造成E人，當歌手環繞式舞臺轉到跟前，大家同聲尖叫、賣力與本命合唱，我忘了有多久不曾渾身熱血沸騰了——散場時，滿天灑落歌手不同裝扮的紙片，撿到滿手紙片的陌生女子遞給我兩張，「給妳給妳，這些我重複了。」

每次聽演唱會，總會被不分親疏、因爲愛着同一個人的音樂，你也是我的同路人那種超越界線的情感所震懾。

後來，我慢慢擁有一起搶票的盟友。倘若你是演唱會小白，絕對不要妄想獨力完成，絕對要如泣如訴公告衆親友，此生，若能聽到這場方能無憾。每逢喜愛的歌手舉辦演唱會，大家極有默契啓動不可能的任務，在同時間不同地點，打開電腦和手機，甚至朋友還會動員整個辦公室同事加入搶票聯盟。

歷年來，我最夢幻的一場演唱會，不是搶來的票，而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好運。

那是好友的妹妹因接送小孩去夏令營，忽然無法出席陳奕迅的世界巡迴演唱會，傳說中Eason和阿妹的票是同等級秒殺，動員多少人也搶不到，最後，這張票她竟大方讓給我！驚歎不足以形容，倘若我的心有腳，那一刻應該繞着地球快樂地疾速奔跑吧。如《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的名言，「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

聽E神唱完安可曲〈淘汰〉，真不想離開這個夢境，坐在小巨蛋紫區的我覺得不只是整個宇宙皆來助我，上輩子應該扶老奶奶過了千萬次馬路纔有這等好運，方能偕同好友聽到這場此生最愛的演唱會。

我喜歡的歌手，喜歡的方式，並非像某些瘋狂追星粉加入「飯圈」，而是如「本命」不離不棄，他的創作態度也伴隨我的創作呈現起伏變化的那種喜歡。

想起生命中第一場演唱會，那時我還不知道，可能是她最後的演唱會。後來因爲某些負面消息，歌手不再公開露面，彷若人間蒸發，後來進入小巨蛋，我總會在環形階梯高處佇足幾秒鐘，想起那場演唱會沉醉於音樂裡的她。

演唱會像縮時攝影，有時是歌手生涯的繁花盛典，有時可能在最美的時刻盛開，隨即凋謝，而我們在短暫時空彼此交會。

有個容身之位的我，不論身旁坐着好友或陌生男女，或座位區相隔兩岸的小女兒，感受着歌聲之外，你我他和歌手交織的音樂故事，像是我們，也一起完成這場演唱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