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就是這樣開始的】諶淑婷/不否定的力量
不否定的力量。圖/陳完玲
孩子進入學齡後,就很喜歡聽我說學生時期的小故事,尤其是「媽媽當年成績有多好」的神奇傳說,他們甚至會向阿嬤求證,然後嘖嘖稱奇,覺得媽媽果然「無所不知」。這個可愛的「誤解」在孩子上了國中後逐漸被打破,兒子發現,有些數學題,媽媽的解法和老師教得不同,題目長度幾乎佔掉半頁考卷的生物科題組,媽媽也未必完全理解。
被打破的媽媽神話
媽媽神話打破後,我發現陪伴兒子解題的過程中,我們出現新的衝突:他有自己堅持的答案(或是想遵循學校老師的教法),而我容易自認已經先學過了(即便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對於這些國中課業,會理所當然地憑藉着自己殘存的印象,認爲自己的推論纔是對的;而被解答「打臉」時,我又會拉不下臉,東拉西扯牽拖題目沒出好,卻不肯承認自己搞錯了。家長也是人,求學時未必多聰明,現在頭腦更沒有當年靈光了。
後來,我觀察到這個問題不只出現在我們家,家長社羣裡,常有家長驚訝地問:「注音又改了嗎?」「這個字的筆畫變了嗎?」甚至會發現,「難道我這幾十年來都寫錯字嗎?」這些疑問的背後,都代表着家庭現場的衝突與爭論,甚至質疑孩子「沒有認真聽老師講課」。
這種「因爲學過所以自認正確」的執念,讓我們在修正孩子的錯誤時,常常順口否定了他們的努力與人格。事實上,許多題目根本不是非黑即白,即便是數學,也有「土法煉鋼」與「巧妙技巧」的不同路徑。但我們很難放下身爲家長的優越感,以至於用不恰當的口氣去「指導」。
充斥日常的否定言行
特別是進入七年級後,國文科的轉變實在讓人措手不及!國小的學習主軸多半圍繞在課文內的基礎識字與注音,國中卻瞬間掉進「意象」的世界,孩子要懂現代詩的跳躍、散文的幽微情感、文言文的精煉,偏偏現在的題目多是擷取一段文字後,要孩子選擇正確文意,或是單一字詞的解釋,孩子卡在看不懂字面意思,也還無法感受藏在文字裡的複雜情感,這種挫折家長很難理解,因爲成人世界的語言邏輯已經給了我們過多練習。
不過,有時孩子想出的答案又有道理,只是因爲與「標準答案」相悖,就被打上紅色叉叉,這時候若我們以指責的語氣來解說,就會讓孩子覺得自己的思考路徑錯誤又毫無價值,甚至回答我:「好、好、好,就照你說的!」這讓我非常沮喪,我在意的絕對不是分數,而是孩子有沒有確實學習到知識啊!
我努力改變自己,把重心放在降低孩子的挫折感。當孩子寫錯時,我會逼自己停頓兩秒,再對他說:「這題真的很難,連我也不太會,錯了沒關係,我們來看一下怎麼搞懂它。」然後我們一起像偵探一樣,回推藏在文字裡的線索。或許是因爲媽媽「示弱」了,兒子也鬆口氣,還會開玩笑說:「沒想到也有媽媽不會的題目,看來你也需要補習了!」
這種「急於糾正」或「自認正確」的態度,不只發生在解題上,也蔓延到我們的日常溝通。前陣子,我讀了《不否定的練習》這本書,發現自己無意間犯了許多錯,有時孩子放學回來,急着跟我說學校發生的事,但他話才說到一半,我就急着叫他快去洗澡寫功課。有時候孩子向我表達他的想法,我會說:「那樣也不錯,但是……」不自覺推翻他的意見;甚至,我還會一邊滑手機,一邊敷衍地迴應孩子說話,孩子還跟我抗議過呢。這些行爲雖然不是在口頭上否定孩子,但在孩子心裡,都充滿了被否定的感覺吧。
親子是盟友而非對手
幸好,改變永遠不嫌晚。我希望能成爲站在孩子立場思考的人,想跟他對話而不是對嗆。就算孩子真的說錯了什麼,我也能調整表達的方式,我想這就是歐美文化裡的「I see your point」(我明白你的意思),即使不贊同,也尊重對方有表達的權利。
所以,我提醒自己,不要認爲自己總是正確,很多事本來就沒有唯一的標準答案。即便有時候孩子因爲沒學過、沒搞懂,真的答錯、寫錯了,家長也沒必要自認是「真理」而打擊他的自尊,因爲我跟孩子不是競爭對手,而是朝向同一個目標前進的「盟友」。現在,我時常建議其他家長,可以試着跟孩子一起做些測驗題,唯有自己親自拿起筆,在有限的時間內,和那些刁鑽的字音字形、文言文對抗,纔會承認,國中生課業真的很不容易。
如此,家長才不會輕易責怪小孩,而是能一起練習、一起學習,把學習挫折變成親子間的一種共同經驗。如果孩子真的記不住某些生僻字,那也沒關係,我們只要慶幸,現在是一個「輸入法會自動糾正錯字」的年代,比起寫對每一個字,讓孩子學會如何表達、如何思考,纔是更有幫助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