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人文】康文炳／再次感受歷史的遼闊

臺灣文化三百年記念會展出「二百年前之番俗圖」，出自臺灣總督府圖書館收藏之《諸羅縣誌》。（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時行文化提供）

推薦書：臺灣文化三百年記念會／編，鳳氣至純平／譯《物見臺灣：再版臺灣史料集成》（時行文化出版）

▋一本迷人史料的「型錄」

那必然是一個時代的盛事。1930年（昭和五年），臺南州以荷蘭人建造熱蘭遮城（安平古堡）爲起點，舉辦了「臺灣文化三百年記念會」；活動內容包括史料展、音樂會、詩人大會，甚至還有賽馬和煙火秀。其中，廣泛蒐羅自荷蘭、明鄭以降各類文獻的史料展，隔年被整理成冊，以日文《臺灣史料集成》發行。

2025年十一月，臺南市立博物館與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以《物見臺灣》爲書名，經過翻譯、勘誤、註釋，重刊了《臺灣史料集成》。全書分爲書冊之部，文書之部，地圖、海圖之部，書法之部，畫之部，拓本之部，寫真之部，陶瓷器、玻璃器之部，器物之部，雜之部，共十部分。

是的，這只是一本當年展出品的「型錄」，但條列式的說明讀來卻意外的豐富而迷人。特別是蒐集一百九十三種各式著作的「書冊之部」，絕大多數文本都讓我大開眼界，甚至激起了某種研究的好奇。例如，抄寫本《施案紀略》的附註如此說明：「記錄光緒十四年（1888）起於彰化爲中心蜂起的施九緞之亂始末……筆者吳德功當時人在彰化，親眼目擊該事件。是唯一一本有關施九緞之亂的基本資料。」

▋兼有宏大歷史及個人獨白

可貴的是，除了宏大的歷史紀錄之外，展品也並未將個人化的作品排除在外：不論是奇詭的個人狂想，還是私密的心靈獨白，都爲個人內心世界留下時代的印記。

對1790年出版的《貝尼奧斯基自傳與紀行》一書，說明寫着：「著者爲匈牙利貴族，親歷七年戰爭，在參與波蘭對俄同盟時被捕，流放至堪察加半島，但與同囚二十八人一同奪取俄羅斯的巡洋艦，1771年南下……八月抵達臺灣東岸，登陸後展開探險，並樹立臺灣拓殖計劃。」貝尼奧斯基後來還轉赴法國推銷他的「臺灣開發專案」，但無人埋單。

部分甚至可能呈現更私人的經驗與情感。「士兵『春雄』（姓氏不詳），他於明治二十九年（1896）從臺南守備隊被派遺至澎湖守備步兵第五聯隊第三大隊。」《澎湖島史》的簡要說明，留下遐思，「春雄」後來的命運無從得知，僅留下了五冊手寫筆記。

其他文書（三十四份），地圖、海圖（十四張），碑文（一百二十四件）等等，都充滿閱讀的想像。其中，「拓本之部」的〈萬年亨衢碑〉寫着：「中路統領前臺灣總鎮吳光亮爲稀世俊傑，事蹟遍及竹山、新高、南投三郡……吳大人的威名至今仍流傳於其間。」這些都不免讓我思索，這場1930年的盛會，當局能以包容的立場，展出這麼豐富的「前朝史料」，除了符合它的殖民史觀──臺灣是無主之島，荷蘭、明鄭、滿清以至日本，自有其治理的正當性，其實也展現出統治者的自信。

▋時代夾縫中的文史盛宴

但考慮幻化的時代背景，這場籌備經年的盛會能如期舉行，實屬幸運。1929年美國股市崩盤，大蕭條波及全球，軍國主義滋生及隨後的臺灣「皇民化」，也反證了這場集結一時文史研究菁英的「三百年記念會」，正是時代夾縫中意外結出的奇花珍果。

重溫這些多元的文獻片斷，總能激起我們更廣闊的歷史感。在抽象意識形態赤裸裸對抗的今天，「物見」尤顯意義，它給了我們一種更真實的經驗感受。在綿延的歷史長河裡，我們可以感受到自己就置身其中；歷史以地理爲載體，層層疊疊而上，三百年、四百年、五百年、一千年，我們一代人也將永存於臺灣的歷史地景之中。

臺灣文化三百年記念會／編，鳳氣至純平／譯《物見臺灣：再版臺灣史料集成》書影。（圖／時行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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