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散文】栩栩／從前慢

鄭麗卿《我那豐饒的鹽埔小村》書影。（圖／櫻桃園提供）

推薦書：鄭麗卿《我那豐饒的鹽埔小村》（櫻桃園出版）

初聞鹽埔，絕大多數人一時間不免找不着南北，打開Google Maps，小莊位於大武山下，近里港高樹，一路鐵皮拼貼看板凌亂，再過去，鏡頭以外的地方，據說遍植香蕉酪梨玉蘭花。

尋常農村，美食名勝一概沒有，向來與觀光絕緣。然而，循着鄭麗卿的目光回望，《我那豐饒的鹽埔小村》分別自風土、物產及鄉人百態切入，種瓜點豆，雞豬爲伴，談不上富貴，但自給自足，自有一派安閒拙趣。是了，志在打卡拍美照的遊客請改道，咱鹽埔，委實是靠雙手勞作度日的所在。

勞作辛苦，安閒得歸功於自甘緩慢。莊跤（tsng-kha）一切都慢，發展慢，收成更慢，但慢有慢的踏實，與甘潤，身爲農家女兒，鄭麗卿不是不曾渴望逃離單調又粗重的農事，殊不知出走到臺北以後，內心對城鄉的排序又再度發生翻轉。一個人如何走回從前？從前慢，而撥開記憶與情感的迷霧，一步步走回去，更慢。

慢歸慢，卻最能抵禦快──景物消逝雙親垂老，衰朽不過彈指一瞬，追是追不上的，不如回過頭將往事細細說一遍。以慢制快何其不易，卻並非妄想，何況散文不必求快，散文家甚至毋須直指變動，只需展示日常原來一度如斯恬靜，耕具堆放牆角，花木欣欣然，點染穿插間，這一卷田園畫遂天長地久地鋪展開了去。

紅極一時的廣告金句：「世界愈快，心則慢。」這一慢，儘管失落的依舊滔滔不復返，人心卻終於能淡定了。

類似的鄉下景觀，你我或多或少曾自父母或祖父母口中聽說過，多親切，與其說似曾相識，不如說幾乎就像親身經歷。而回憶自帶強大濾鏡，沉湎太過，一不留神就容易失焦，萬幸鄭麗卿深諳天然去雕飾之妙，回望故鄉故事，絲毫不避鄉土的暗面：堆肥糞臭燻人，蟲虺飛竄，化肥和驅蟲藥雖然有毒卻便宜省事，相較之下，執意少施肥噴藥簡直傻瓜。南國終年炎熱，草木刈過肌膚旋即浮出一痕痕紅印子，一味搽脂抹粉徒招人笑話，還不如素顏，不上相也不要緊。

日頭照人，同時曝曬萬物。環顧周遭，熱能所催發的生機中不無壓迫，荒僻是真的，但豐饒也絲毫不假。農家豐饒與否，除了肉眼可見的收成量之外，單從體格亦可推知一二，而麗卿的鹽埔鄉人們無論男女皆有一副結實強健的身軀，大粒汗細粒汗，隱隱閃爍着莊嚴的光輝。

豐饒是一種態度，不喧鬧，不懶惰，無所謂得失爭競。豐饒，哎，只屬於那將要徹底消逝的從前。

注：題目引用自詩人木心〈從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