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藝術】潘家欣／彩繪人生的無盡境

林嘉澍《錦繡莊武男：人間國寶的彩繪人生》書影。（圖／蓋亞提供）

推薦書：林嘉澍《錦繡莊武男：人間國寶的彩繪人生》（蓋亞出版）

翻開書本以前，先看到人間國寶爲名的封面，心中暗忖應是廟宇彩繪的專業用書？細閱以後，才發現《錦繡莊武男：人間國寶的彩繪人生》不只是專業文史工作者傳記。除了南北式垛頭彩繪技術紀錄之外，這本書呈現出地方文史自學者在保存文物時，那種耗費半生心血，近乎偏執、不計成本的蠻力，有點像是一本寫給傳統藝術既笨拙，又最浪漫的老派情書。

書中第一部分，先介紹傳統廟宇彩繪的建築史，以及南北式彩繪名家流派，第二部分纔開始談及主角莊武男的技術養成。此安排算是給不熟悉傳統彩繪領域的讀者，先來一堂綜合加強的基礎課。而書中主角莊武男身爲傳統彩繪匠師，其養成自然是極爲「接地氣」，從少時「學師仔」到開始獨立接案的彩繪人生，莊武男的畫藝除了傳承自啓蒙艋舺名師洪寶真之北派風格之外，更融合了接案後，與現場各派師傅相互切磋的南派養分。例如受到「拿筆師傅」新竹傅定英父子的指點，以及臺南彩繪名家陳壽彝影響，成就了莊武男南北式綜合的最終風格，書中細述其人際網絡的鍵結，正應和臺灣廟宇彩繪的發展縮影。

讀及此處，不免感受到一種有趣的矛盾──傳統廟宇彩繪界，甚重「流派」風格之別，這肇因於工班師傅必須競爭接案，自然產生的排外心緒，使得匠師格外強調流派傳承之純粹與正統性。舊時名匠只肯將技術、畫稿秘傳給自家子弟，然而廟宇多有翻修需求，三年一修五年一改，原本精心描繪的作品，遭後來的畫師塗銷重繪，最終導致精采畫藝失傳。反而像莊武男這樣融合各家風格的創作者，最後卻成爲力守傳統彩繪的傳播者，進入當代社會教育、大專教育場域，努力將舊日不傳之技進行推廣，這似乎也隱隱呼應了臺灣的族羣融合與發展史？

書中不只探討風格傳承，也多處談及廟宇工程現場的發包、合作方式，乃至「對場」的競爭，充滿業界不爲人知的小知識。例如「文場」係指對場的兩組工班關係比較好，會講好題目和風格要如何分配協調；而「武場」就是各展強項的戰鬥擂臺了，不只要比畫工，還要比開價與完工速度，接案過程中甚至會碰到廟方財務困窘、鉅額工程款跳票的危機，傳統匠師的心臟真的要很強啊。

書的後半則以大篇幅介紹莊武男將自己彩繪師的專業眼力，延伸至骨董石雕、木雕等收藏領域。尤其是體積龐大的石獅子藏量甚巨，倉庫佔地逾千坪，最後在淡水斥資建了一座「錦繡莊」來收納畢生所藏。書中引用李幹朗教授所言：「建築就是一種有機體。」比喻錦繡莊的建造過程，不過，這句話其實也頗能迴應地方彩繪匠師的養成，以及傳統藝術的花開花落。當我們走進香火繚繞的廟宇時，眼見的輝煌絕非「一人」所成，而是不同領域的承包工班，在不同時間點之下逐步建構。隨着廟方人事異動，廟宇彩繪也時常在後續翻修中被改動，所以整體風格也往往是有機、折衷而駁雜的，乍看之下眼花撩亂，但細細追尋，必能發現不爲人知的故事。

一本當代匠師的口述人生訪談錄集結成書，其資料整理之難以取捨，也必然呼應了上述的有機堆疊，閱讀此書的過程中，視野時而突出一山一木，時而繞出了超乎想像的岐徑，有復古涼亭，也有收集落葉的心緒小塘。寫作者將這些線索珠玉俱收攏在一冊寶盒之中，也許寶物太多了，就看不清脈絡，只能在目眩之中迷途，而這也就是民俗藝術曖昧與迷人的無盡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