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野菌一樣思考
圖/鄧博仁
《普波威》是詩人袁紹珊的新詩集。(二十張文化提供)
明明討厭登山,這幾年卻莫名其妙走過了好些高山低谷。就像我不過是一個野菌迷,沒料到「處理逆境」會成爲詩創作的核心。
Puhpowee(音譯爲「普波威」)一詞,源自北美原住民的波塔瓦托米語(Potawatomi),意指「讓蘑菇一夜之間破土而出的力量」。野菌集韌性、不羣、純真、性感、迷幻、危險、營養、睿智、莽撞、芳香、惡臭、複雜性別、慢條斯理、爆發力、高貴、鄙野、安靜、喧鬧於一身。擁有黑火藥般的能量、桀驁不馴、神出鬼沒、變幻無常的野菌,天生有着詩的底色。
「據說,一九四五年原子彈摧毀廣島後,在一片殘破地景中最先出現的生物就是松茸。」人類學者安清(Anna Lowenhaupt Tsing)的《在世界盡頭遇到松茸:論資本主義廢墟中生命的可能性》提及,松茸無法透過人工栽培,必須生長於被人爲大幅擾動過的土地,甚至有在廢墟重生的頑強生命力。野菌的抗逆能耐,還表現在靜待時機的休眠孢子,毫不掩飾的傷變反應,甚至一物兼動植物(如冬蟲夏草)的霸道,可長於糞,擅分解、共生、隱生、非死非生。
如果時空穿越到三十八億年前,我們能看到最早的單細胞生命大概是古菌,散佈於火山口、海底裂縫、礦坑。和動物最接近的生命形態,竟然是蘑菇?更難以置信的是,各種生物雖然都經過了漫長的演化,但和菌類的生存技倆相比,人類還是脆弱得要命。在人類避之則吉的環境,如高鹽、高糖、缺氧、低溫、髒亂、腐敗乃至核輻射中,一些菌類也能處之泰然。
當士人仍糾結於應以「朝隱」、「巿隱」、「野隱」還是「假隱」苟且於世,一些理應大隱隱於林的蕈菇,在人來人往的鬧巿卻活得輕鬆自洽,任性地冒起於村落木屋、公園草叢、公車站或公車自動門,甚至混凝土高樓的角落──我家的木地板,和房間裡一個裝着文學雜誌、曾被雨水打溼的牛皮紙袋,就在三月回南天,一聲不響蹦出幾個可愛的蘑菇來。
而我,又是在哪個決定性的瞬間,被如此強大的生命力深深觸動?又或者說,生命中哪些早已被時光分解的腐殖質般的記憶,到頭來潤物無聲地滋養了我?
或許是外婆家的桃花源、祖父的華麗的嫁接玫瑰、讓我惡夢連連的二龍喉公園動物造型樹藝、中學當環保志願者時見識的官僚體系、去看吳晟老師種的樹的那個早上、吃素的論文導師念茲在茲的土地倫理、觸動人心的古代山水花鳥畫、在眼前崩塌的北極冰川和偶遇的北極熊、在多倫多每天向我攔路問好的肥灰鴿和松鼠、在札什倫布寺夢見的白雪獅、在虎跳峽和鎌倉襲擊我的野鳥、加勒比海打在我身上的海浪節拍、徒步蘇格蘭高地時迎面的風和青草香、那些花藝課攀巖課野外定向、以動植物姿態出現的無數祥瑞惡兆,還是淡然自若告訴我「這沒什麼」的古樹們?不,也許只是把海鹽輕輕撒在烤香格里拉野生松茸時的撲面幸福吧……
野生松茸之所以成爲當代珍稀,非因人類過常干犯自然。人們不再仰賴樹枝生火和狩獵,較少進入山林活動,反致赤松樹林的養分增多,加上外來害蟲威脅,造成赤松樹日漸枯萎。松茸提醒我們,在一個無菌、無害、無惡、無礙的世界過度安穩,並非好事;反之,想要好好活,就不要害怕把自己放進以「污染」及「擾動」爲常態的世界,容許一切發生。松茸沒有放不下的身段和精神潔癖,貧瘠乾燥的土壤,反而讓松茸長得更好,滋味更登峰造極。
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早就說過了:「世界存乎野性之中。」詩也應當如此。
儘管其實是植物馴化了智人,改變了人的生活方式,但人類依然是觀察者、意義賦予者、命名者、分類者、記錄者──把自然形成的蘑菇圈塑造成「仙女環」的神話傳說,賦予松茸「謹慎」、香菇「懷疑」、金針菇「合作」的花語,建構起一整套人類中心主義的論述方式。
接下來的問題是,在人已被社會高度馴化乃至異化、以人類中心主義的論述方式爲主流的當代,文學還可以如何表現自然?表現那個或許野性尚存的自我?
《普波威》不是田園牧歌,沒有詩意地棲居,沒打算正襟危坐談論生態倫理。這是在「天鴿」風災、諸多人禍、全球疫病的間隙中,寫下的「都巿山水/田園詩」,是對如何擁抱不確定性的探索,是人定勝天和無力感的敘事博奕,是對西西弗斯式的羈絆、崩壞又重建的人類意志的再審視。如果非要說它試圖追求些什麼,大概就是尋找自我和自然的關係、詩的全新地景、二十一世紀自然書寫的可行方式吧。
古今中外的詩人或多或少都處理過自然的題材。總體來說,美國文學中重返自然的追求,大多是傾向孤獨、禁慾、反制度的,作家或詩人忙於與荒野打交道,從蛛絲馬跡中參透出文明的野蠻和生死哲理。在中國詩學傳統中,大自然卻不只是荒山野嶺,而是可行可望可遊可居、可獨自冥思、可和朋友放懷喝酒之所。再具體一點,就是連坐擁天下的帝王也向往「山間林下之逸,澡溉肺腑,發明耳目」,千古風流人物也需要「清風,明月,我」的陪伴同坐。乃至松尾芭蕉寫於十七世紀末的俳句,也可以被二十世紀美國先鋒派作曲家約翰.凱吉(John Cage)轉譯成「什麼葉子,什麼蘑菇?」的那種東亞式的物我相忘。
面對「後人類」世代的即將到來,人類究竟是什麼?爲了不要成爲什麼,詩人又該做些什麼?除了磨練動植物般的感官(對光、色、風、冷熱、氣壓、氣流、乾溼、天氣季節的敏感),增生出熊的嗅覺、蝙蝠的聽力和昆蟲的複眼?
我的回答是,像野菌一樣思考。
未來真正的考驗在於生態崩潰和科技顛覆,以及人類物種面對逆境的韌性和智慧。野菌提醒飽讀進化論的我們,在競爭、劫掠、壓榨、傾軋的日常中,也有融合、互惠。森林之所以能成爲一個巨大的有機體,少不了菌絲隱蔽的網絡聯結;共存共活的恩怨情仇和古老聯盟戲碼,正是由雞肉絲菇和白蟻穴攜手呈獻。野菌不但爲世界增添了美味、調皮、清新、狂喜,也增添了生物多樣性,讓森林在遭受火災、蟲害、暴雨時,仍能保持一定的彈性和強頑。
若沒有野菌,也就沒有所謂的森林。人與自然,就這樣互渡互濟互爲劫千百年。
如同雨後乍現的蕈傘,以鮮活瑰麗的形態、色澤、氣味,撐起了一個個不曾被目睹、善惡並存的奇幻空間──《普波威》大概就是這樣一本詩集。(本文系《普波威》後記,二十張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