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丁教戰心術
在離島常見「莊敬自強,處變不驚」之類的標語,不過在李洋王齊麟得奧運金牌返金時,「金門之光」隨處可見。(羅辛攝)
一九七、八○年代金門因有十萬大軍駐島,戲院林立,金門民衆充滿了童年看電影的歡樂記憶。位於陽翟的金東電影院(見圖)爲于右任所題,開放遊客參觀。(羅辛攝)
一九七、八○年代金門因有十萬大軍駐島,戲院林立,金門民衆充滿了童年看電影的歡樂記憶。圖中金門大戲院(見圖)原址位於金城。(本報資料照片)
「新美花嘿噴?」展出時間,115/4/25-8/16
我還記得木頭座椅硬梆梆的觸感,還有滿場小朋友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有人正撕開兒童節的糖果紙,在座位上悄悄舔舐着甜甜的滋味。忽爾影院暗了下來,國歌歌聲響起,大家趕緊起立,立正站好乖乖低聲唱和着。
一九七、八○年代金門有十萬大軍駐島,島上興建的影院,應該都爲了提供軍士休閒娛樂而設,當時金城小鎮上共有金聲、金城以及育樂中心三家戲院,每逢假日,電影院前人滿爲患。育樂中心設備比較新穎,但我們常跑的,似乎是金聲和金城戲院。我記得戲院入口立着色彩鮮豔的看板,櫥窗裡則有「本週放映」的電影海報,爸爸偶爾會在假日帶着小孩去看電影,但滿場都是阿兵哥的汗臭味,憋着氣看電影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所以我不懂爲何中正國小放學後,膽大一點的男生總是跑到附近的金聲戲院售票口,央求排隊買票的阿兵哥夾帶他們進場,看那些打打殺殺的武俠片。隔日到學校來,那些大剌剌的男生,下課時便在操場比劃着電影裡的招式,渾身上下彷彿也沾染了阿兵哥的豪情和氣味。
但那天狀況不同,戲院招待全校小朋友看電影。老師領着大家出發時,說梅花是我們的國花,這部電影的情節非常感人。那時我們弄不清楚男主角爲何要去中國張家溝打仗?主角弟弟去的臺灣南部發電廠,又爲何都是日本人?但是漂亮女生胡茵夢投河的場景,我可是牢牢記住了,原來她因被誤會與日軍有染、不夠愛國而自盡,銀幕裡衆人站在橋上,手持梅花拋向河面弔唁,花瓣紛紛飄落,這時〈梅花〉的歌聲響起,小朋友們噗通一聲跪倒,懷念地哭喊着「老師、老師……」,我的眼眶也跟着溼潤了。
再後來,好多大人被刑求而不屈,日軍無奈問:「這是個什麼人?」義士說:「中國人」。被銬出來遊街示衆時,孩子們看到自己的爸爸都哭了,義士又說:「中國小孩不要哭,難過就唱歌。」這時,〈梅花〉的歌聲再度響起,圍觀的民衆臉上滿是堅毅的表情,一邊流淚一邊唱着歌,我的情感又被成功動員了。
小學時代每年的兒童節,我們都讓老師領着去戲院看電影,《梅花》、《八百壯士》、《黃埔軍魂》。我也記得《筧橋英烈傳》裡,梁修身飾演的國民黨空軍大隊長高志航,他眼睛大、鼻樑挺,濃眉一蹙不怒而威,穿上飛行員裝則帥氣十足、英挺無敵。那些飛機一架架在空中爆炸、軍人一個個陣亡的畫面,迄今仍令我印象深刻。當時看愛國政宣片時,不懂事的兒童總帶着郊遊的心情前往,長大後回顧往事,才知道一九七O年代初臺灣甫退出聯合國,緊接着臺日斷交,當時這些回顧對日抗戰史實的電影,其實肩負着穩定社會、鼓舞民心的任務;而愛國情操的培養,自然也是對於戰地兒童的期許與濡染。
說到濡染,我又想起事隔數十年,仍迴盪在腦海裡的一首兒歌:「聽聽聽/大家聽聽聽/滴滴滴滴滴滴滴滴軍號響/排起隊伍準備去打仗/我們是勇敢的小兵丁/拿起刀槍要不怕敵人/衝向前去殺敵戰場上/保衛國家要不怕犧牲/我們是勇敢的小兵丁」,這首〈我們是勇敢的小兵丁〉模擬軍人殺敵的情景,但當時我不過是名幼兒,對於國共分裂時代背景下的「時政兒歌」,充滿了困惑與不解,刀槍究竟要如何扛起,去勇敢殺敵呢?
確實是有的,國中時代聽聞來自村落裡的同學,提及金門封島三天抓逃兵的場景,他說在山區海邊,可以看到軍人巡邏;自然村本就一戶一槍,村落大路口,便有民防隊員持槍站崗;最重要的是,國一的孩子們晚上需分組在村落某處空房子守夜,還配備了卡賓槍。我說你記錯了吧?同學非常肯定,繪聲繪影地說着整個村落如何動員,與阿兵哥比賽抓逃兵,他還說若遇潛逃未持槍的逃兵,軍人們尤其熱衷於尋找,因爲抓到立馬可免除「金馬獎」,直飛本島服役。在爸爸日後的回憶裡,也提到「雷霆演習」時正在單位裡值班,確實曾夜逢阿兵哥上頂樓搜索逃兵。然則,「拿起刀槍」要不怕的竟然不是敵人,而是本島逃兵?那麼敵人在哪裡?
敵人在「單打雙不打」的砲彈聲裡。村落裡常會傳來昨夜某戶人家屋頂被砲彈砸中的消息,鎮上戲院聽說也曾被砲彈波及。對岸的敵人可從未放棄過恫嚇,所以,金門夜裡一片闃黑,紅黑相間的燈罩必須蓋好蓋滿,燈光不可外泄;機車大燈一半漆成黑色或用黑色膠布裹住,萬勿成爲敵人目標。有時,我們躲到隔壁挖鑿好的防空洞裡,拾階而下,幾戶人家就着洞裡臨時牽妥的電源,在一盞黃燈泡下玩牌、聊天自娛,氣氛彷彿比日常更親近了些,因爲我們正「同仇敵愾」着。
我們共同的目標,就是要「反攻大陸」。然而一九七五年的某天,父親看着電視,聲口低沉地對着年幼的我說:「蔣總統逝世了。」啊,那位我們聽到稱謂要立正站好、寫作文時提到必須挪擡的 蔣總統,在雷雨交加、天人同悲的夜裡辭世了。電視裡每人胸前彆着黑紗,宛如哀悼着至親,爸爸說那叫「路祭」,我還聽到他下班後神色憂傷地向媽媽描述,說單位裡那位白天總是喝得醉醺醺的外省工友先生,在金城車站的蔣公銅像前跪哭了很久,很久。
「莊敬自強,處變不驚」之類的標語,在離島本來處處可見,現在大家更是鎮日掛在嘴邊,因爲未幾,臺美也斷交了。多年後,我仍記得童年時電視裡那位情歌唱得動聽的陳淑樺,正以同樣溫柔的聲調唱着:「阿靈頓的墓 夜雨瀟瀟/韓戰死亡的英魂含冤呼號/人權的殿堂被蓋亞娜的狂風/吹得東歪西倒/警長摘下了警徽與盜賊言笑/耶穌基督的信徒與魔鬼擁抱/紐約的港口濁浪滔滔/自由的女神哭泣了/自由的女神哭泣了」,我問爸爸,阿靈頓的墓園在哪裡?蓋亞娜的狂風是甚麼?爸爸不回答,只是喃喃着:日本跟我們斷交了,美國跟我們斷交了,蔣總統也逝世了……。
我仰頭看着高懸在牆上的電視,一如朝會升旗時仰望着國旗。多年後我才知曉原來〈自由女神哭泣了〉這首歌,是中美斷交後的時代產物,也是陳淑樺當時專輯裡唯一的反美歌曲。然而其時,心智矇昧的兒童滿是疑惑,只記住了拗口的歌詞和神色憂傷的歌手容顏。
一扇門在我還未完全理解時,就永遠闔上;而童年,好像也在那一天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