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大森友會】張嘉真/線的兩端
我打好R檔準備鬆開煞車倒車時,副駕駛座的同期開口問我,你爲什麼想來考駕照?我的腦袋一邊尖叫,今天是我第一天踩到煞車(還沒有踩到油門),我沒有辦法同時處理方向盤回正一圈半一邊small talk,卻還是自然而然地回答出來──因爲我擔心我再也不會住在離駕訓班騎車五分鐘的地方。空間是一種權力分配的結果,臺北市的駕訓班只有濱江街與大度路兩處,我靠着騎車、摔車、小心翼翼地繼續騎車,記下臺北市每一條捷運到不了的路名。
我的駕訓班位在大度路,它與大度路兩側的農用保留地一樣,都像是時光機的軌道。拉開哆啦A夢的抽屜,我跟着駕訓班教練回到「開車已經不是男生的特權,現在女生也可以開的很好」的時代;我跟着返鄉青農的介紹去到因爲土地分類無法把稻作銷售給任何農會,無法具有農夫身分,無法具保農保的農業園區。有一些事情被保留下來,有一些事情就會遭到捨棄,有時候兩者得以共存,卻沒有任何人得利。走出駕訓班的門口,副駕駛座的同學跟我說,這裡真的好偏僻,除了駕訓班,什麼都沒有。
空無是一種最恐怖的感覺。考到機車駕照以後,我第一次騎上大度路,那是一條可以花費五分鐘直行完三公里不會遇到任何紅燈的雙向汽車六線道。每一次騎上大度路我都覺得自己持續加速就會恍神,失神打滑就會死掉。這是我在臺北市去過最野生的地方,我在大道路上看過稻田從播種到收割,看過掉在人行道掙扎着還飛不起來的幼鴞,看着每一臺超過速限的車互相追趕。當人懷抱着必定要去到遠方的心情,就可以讓你超車恐懼,但是恐懼其實始終都在你左右。當我的汽車後輪撞上安全島時,我有一瞬間分不清楚恐懼與勇敢的界線,我只知道它們都應該讓我的心警鈴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