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糉子,兩種時間
黃婉玲手捧竈腳器物,像捧着一段仍有餘溫的歲月。(鄧博仁攝)
一碗白飯、一匙豬油、幾粒鹽與油蔥香,看似平凡,卻承載許多臺灣人的童年記憶。(鄧博仁攝)
黃婉玲《尋味》寫出古早味裡的人事物。(鄧博仁攝)
新北夏至音樂節,115/6/20-6/21。
端午還沒到,糉葉的味道已經先來了。
市場裡,一束一束青綠的葉子掛着,安靜而明亮。有人翻看,有人聞一聞,再放回去。那些葉子尚未包裹任何東西,卻彷彿已經帶着一種熟悉的氣息——像記憶,在空氣裡慢慢甦醒。
兩年前,我第一次自己包糉子。
其實我很清楚南部糉與北部糉的差別,也很清楚,我們家一直吃的,是水煮的南部糉。從糉葉開始,洗、煮、放涼,讓葉子變得柔軟;糯米要浸,肉要先處理,鹹鴨蛋要挑得剛好。這些步驟,我看過很多次,卻從未真正做過。等到輪到自己動手時,才發現那些動作從來沒有被教過,只是靜靜存在於母親的手中。
我學着折葉、裝米、收口、綁繩,有些糉子鬆了,有些太緊,形狀也不漂亮。但當它們一顆顆放進鍋裡,水開始翻滾,香氣慢慢浮出來時,我忽然明白——味道不是做出來的,而是被時間慢慢帶回來的。
我們家一直都喜歡南部糉。那種水煮過後的清香與糯軟,簡單卻耐吃。而媽媽還有一個習慣,她總是在吃飽之後,再另外準備焿仔糉,然後自己熬一鍋糖漿。
糖在鍋裡慢慢融化,變得濃稠、帶着微微光澤,再把糉子沾着吃。那是一種帶着鹼味、帶點甜的滋味,不張揚,甚至有點古老。小時候的我其實不太懂,總覺得奇怪,爲什麼糉子要這樣吃。但媽媽很喜歡。
後來讀到黃婉玲的《尋味》,才知道,那樣的味道並不是偶然。
這本書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並不只是一本介紹臺灣小吃的飲食書。黃婉玲寫的,也不只是「怎麼做菜」,而是「人如何透過食物活着、記得,並且彼此牽掛」。
她穿着本土時尚設計師訂製的衣服,穿梭在臺南的巷弄與市場之間。那畫面很特別——一個優雅而細膩的女子,站在熱氣蒸騰的攤位前,與老師傅聊着麪糰、米漿、火候與記憶。她帶着讀者去看老師傅杆面、揉麪、做包子,也帶着大家走進她記憶中的臺南味道。那些市場裡的叫賣聲、蒸籠冒出的白煙、老攤子牆上的歲月痕跡,在她的書寫裡,都變成了一種緩慢而溫柔的風景。
《尋味》最動人的地方,正是這種「人味」。
從紅面龜、米香丸,到節慶供品與家常小食,她以長年的田野訪查與口述記錄,將那些逐漸淡去的味道,一點一點留下來。在《尋味》裡,糉子不只是節慶食物,而是一個入口——從焿仔糉的甜味,到鹼水的製作,再到農村生活的節奏與勞動經驗,一層一層展開一整個時代的飲食記憶。
書中提到,小孩子往往不懂那樣的味道,大人卻偏愛,甚至會加糖;也寫到過去焿仔糉常作爲祭祀供品,一做就是十幾顆、二十顆。隨着生活方式改變,會做的人越來越少,懂得這種滋味的人也越來越少。
所謂「古早味」,從來不是單一的味道,而是一整個時代的條件與選擇。
這樣的理解,在書中一碗簡單的豬油拌飯裡,顯得特別清楚。白飯剛起鍋,趁熱拌上一點豬油,再淋些醬油。油脂順着米粒滲開,熱氣帶出一股濃厚而直接的香氣。那不是講究,也不是變化,卻足以讓人一口接一口,把整碗飯吃完。
在物資並不充裕的年代,這樣的味道,其實已經是一種滿足。《尋味》讓人看見,人們如何在有限之中,替生活留下餘味;也讓人明白,當我們懷念一種味道時,懷念的往往不只是食物本身,而是那種在簡單之中,仍然能感到幸福的能力。
如果說豬油拌飯讓人理解一個時代如何過日子,那麼焿仔糉,則更像是一個人如何記住味道。
我想到我媽媽。她沒有說過什麼文化保存,也沒有想過這些味道會消失。她只是記得,然後去做。
那一年,我學着包糉子,本來只是想把她的味道留下來。但在一圈一圈綁繩、一次一次等待水滾的過程裡,我才慢慢明白——味道不會自己留下來,它需要被重複,被記住,被願意再做一次。
端午節每年都會來,糉葉會再一次出現,糯米會再一次被浸泡。但不是每一種味道,都會回來。
有些會留下,有些會消失。留下來的,不只是因爲好吃,而是因爲有人在意。
《尋味》沒有刻意感傷,它只是安靜地,把那些正在遠去的味道寫下來。讓人讀着讀着,會想回頭看一看自己的餐桌,也會想問——還有什麼味道,是我們來得及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