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身「陳舊」獎?梁修身說故事之三
梁修身獲頒第59屆金鐘獎特別貢獻獎。(本報資料照片)
金鐘獎領獎。(梁修身畫)
父親希望我做個有用的人。(梁修身畫)
屏東往返佳冬的臺鐵列車。(梁修身畫)
去年九月,我得到了一個很特別的獎──金鐘獎「特別貢獻獎」,也有人說:那其實就是「終身成就獎」!
得知喜訊,我正在往臺北回程的高鐵上,心裡非常高興,彷彿有一羣喜鵲在嘉南平原上飛舞,隨後,手機就不斷傳來「衆望所歸、實至名歸」的道賀聲,源遠而流長!
第二天,精神仍然亢奮,我積極仿效起花木蘭「願爲市鞍馬,從此替爺徵」,開始「東市買西裝、西市買襯衫、南市買皮鞋、北市修門面」,期待除舊佈新,煥然一新,祝福自己平安健康走上臺領獎。
頒獎那天晚上,我穿着新衣、新鞋站在金鐘舞臺上,看着臺下星光熠熠的藝人朋友,影視各平臺的領導菁英,理性又感性地說:
我是一九七○年,從屏東來臺北找工作的,一路顛沛流離、餐風飲露,北漂的滋味並不好受。我的運氣特別好,遇見一位恩師唐冀導演,一位貴人楊文淦導演,他們慧眼識人,讓我很快地找到演員的工作。
因爲沒有經過任何的表演訓練,開始的時候表現一塌糊塗,比差強人意還糟糕,一起演戲的前輩,給我取個外號叫「棒槌」,我以爲是讚美我的演技,後來才知道棒槌的意思就是常常出槌的人。
或許對錶演有了興趣,他們越是說我棒槌,我越是向他們請教,向他們學習。就這樣,從臨演到配角到主角到導演到製作人,我始終沒有離開過這個行業。
前幾天媒體問我,爲什麼從一而終不放棄,我說,做自己喜歡的事不會累也不會寂寞,就算過程中遇到許多挫折、沮喪,忍耐一下也就過去了。
入行五十五年,我就像馬拉松的陪跑員,陪着這個行業一路走來,從興盛、衰退、到現在百花齊放,我想接下來還是會繼續跑,將自己貢獻給所有導演、製作人、同業,我向你們學習,也和你們分享我的工作經驗。
回顧過去,我不虛此行;展望未來,我笑容滿面。謝謝大家!
熱烈掌聲中,我摟着擔任引言人的兩個兒子,輕盈地往後臺走去,彷彿走在人生舞臺的後半段,歲月漸老,歲月靜好,人到了一定年齡,活着也是一種道理。
我的生平其實一直都是拐彎抹角,充滿起伏轉折,當年還在襁褓中,就隨政府來臺,一家人安頓在嘉義白川町眷村,當時一排排低矮簡陋的眷舍,戶戶擠挨在一起,每戶只有一房一廳,一眼望去,前後門就能看透,幾無私密可言,兩大步就能邁進別人家的後門坎。
那時候男孩都穿開襠褲,我和對門小我兩歲的王大頭也不例外,我們兩家,門對門、鳥對鳥,不畏風吹日曬,通風又遛鳥,至於禮義廉恥,幹我鳥事!
後來父親工作異動,舉家又遷往屏東縣佳冬鄉六根村,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和客家同學讀書嬉戲在一起。南臺灣天氣特別熱,放學後,我最喜歡在田埂間打棒球、釣青蛙、烤地瓜,所以曬得特別黑,同學都喊我「老黑」,客家粄條是老黑的最愛,一碗湯頭適中、配上一片五花肉、韭菜、豆芽,再淋上一點油蔥酥,那味道我到現在還記得。
蕭家古厝前的廟會活動,乩童拿着七星劍,往自己的頭部或背部刺劈出血的景象,也讓小學二年級的我嚇得躲到附近的理髮店收驚,老闆見客人上門,問我剃頭、修面?我顫抖地又搖頭又點頭,老闆就把我按到椅子上做起修面動作。待一覺醒來,對着鏡子我大吃一驚,原來老闆把我的眉毛也修掉了,我欲哭無淚,情急之下任由同學用毛筆描繪了兩道濃眉,以爲可以矇混母親的注意,待一頓痛打之後,才知道誠實的可貴。
升上初中,開始每天搭火車通學,佳冬往返屏東單趟一個小時,那又是一段難忘的回憶。日出而「坐」、日入而「熄」,摸黑起早坐火車、日落飢腸轆轆又摸黑回到家。當時父親是軍人,薪水本來就不多,每個月總會有幾天青黃不接的時候,也因此,我又學會了一件事:躲列車長查票(逃票)。他從前車廂來,我就溜到後車廂,再從後面躲到前面,進出兩地的月臺,也常常要繞很遠的路,像做賊一樣!有時忍飢挨餓,省下午餐錢,去租借風靡全臺灣,葉宏甲先生的《諸葛四郎大戰魔鬼黨》的漫畫,也是囊空的原因。母親知道了很心疼,可是她也沒辦法,家裡的收入就那麼多,她除了親親摸摸我的頭,什麼也不敢告訴父親。
後來我才慢慢懂得,父親爲什麼總是那麼嚴格,他其實只有一個心願,就是希望孩子能夠好好讀書,將來做一個有用的人,不要像他一樣一輩子爲生活發愁。
高中之後,愛打抱不平的個性特別顯著,有一次,見隔壁班的同學聚衆圍毆班上同學,我看不下去出面制止並用力推開衆人,事情越鬧越大,不但驚動教官喝斥,也換來兇狠的一方仇視的眼神,撂下「咱們走着瞧」的狠話,沒想到幾天後,他們果然在假日登門興師問罪,二話不說,拳腳相向毫不手軟,我也不甘示弱,四人打成一團,要不是母親發現大聲驚叫,遍體鱗傷在所難免。
經過這次鐵的教訓,我懂得交朋友了,畢竟勢單力孤和人多勢衆是有差異的,有道是人多複雜,人多做錯事的機率也多。久而久之,品學不再兼優,學校教官時時關切,老師同學敬我而遠之!甚至有一天,連刑事少年組的謝組長也來傳喚報到,而且立刻帶回警局訊問……。
第二天,父親到少年組把我領回去,我永遠忘不了那個畫面:一個軍人,站在警局裡,不停地向組長點頭彎腰,嘴裡一直說着:「對不起……對不起。」那一刻,我羞愧得擡不起頭,父親竟然爲了我……。我們站在警局門口,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天色有點灰,街上的車輛行人來來去去……。
不久之後,我忽然發現父親哭了!眼淚慢慢流下來,不聲不響地流了下來。
那一瞬間,我惶恐地明白,父親從來不是不愛我,他只是失望,只是恨鐵不成鋼,他一輩子辛苦,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能過得比他好,不要再有青黃不接的時候,不要再爲了車票而像做賊一樣躲列車長。
過了很久,父親終於開口:「回去吧!」停了一下又說:「回家去吧!」沒有責備,沒有教訓。
我低着頭走回家,四周特別安靜,父親拖着沉默的步伐走在前面,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和過去的自己告別,我要把自己還給自己,我不能再讓父親失望,更不能再讓父親潸然淚下!
所以,一九七○年,我揹着簡單行李,從屏東到臺北找工作,沒有想到這一走,竟然會在同一個行業走了五十多年。
唉!年輕不懂事,懂事已經不年輕了。
我要珍惜得來不易的「終身成就獎」,不是「終身陳舊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