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標

散文

逛早市,走進一條不常踏入的小巷,一眼看見他。

「你怎麼在這?」我驚訝地問。

我們初識於泳池畔,遠在我車禍以前,常游泳的時期。社區泳館的使用者固定,久了面熟,會互問姓氏,方便打招呼。只是各有來去時間,交情自然侷限在泳館。車禍手傷後我不再游泳,偶爾想起泳池時光,不免悵然,那兒的暖水與人情,總能讓我煥然一新……

原來他是水果攤老闆啊。停下手邊工作,他熱情問起我的近況,鼓勵我早日回泳池。之後,只要我來,他總這樣開場:「手好點沒?有去游泳嗎?」然後幫忙挑水果,擔心我是否提得動,結帳時自動去零頭。於是我的早市路線就此改變,終點成了他的水果攤,因爲能帶回的,從不只有甜甜的水果。

一回又一回,這路線彷彿被設定成自動導航,溫暖又舒心。

「怎麼不見了?」一日,發現水果攤與一旁蔬菜店同時消失,換成陌生店家。我呆立原地,手足無措。與他沒交換手機號碼,因爲,過往他總會在泳池邊、攤位旁,怎麼就不見了呢?

什麼也沒買就走回家。原來生活裡有些事,早被習慣得理所當然,直至丟失,才驚覺已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一陣失落,我突然想念南方的朋友,珠與容,我的大學同學。

當年來自離島的我,很自然地就與南部的同學熟絡,也許是骨子裡的質樸讓我們靠近。畢業後各奔東西,最終她們留在南方,而我北走,各自面對人生課題,婚姻、工作、照護、際遇,「距離」卻讓我們無法即時救援彼此的艱難。

但終究相遇少年時,那分相知並未隨歲月老去,反沉澱成韻。於是每次相聚,格外用力訴說與傾聽,彷彿想把錯失的一一補回。

前陣子難得有長假,我在三人羣組問:「想下高雄,週末有空聚餐嗎?」

「週五我可以請假!」「我能調課!」「妳住我家!」「一起去那瑪夏,我先生可以開車!」「再陪妳去屏東!」羣組瞬間熱鬧,她們竟同時動了請假、調課的念頭,容甚至說動先生當司機。接下來兩週,羣組持續沸騰,討論分工與行程,有遠足的期待,又像重溫着青春的熱情。

坐車南下那日,難掩雀躍,心中卻浮現疑問:「爲何這些年一遇長假,先想到的多是去高雄?」很快明白,那是珠與容的所在,已是生命版圖中屹立的座標。臺北到高雄,因而成爲通往珍貴友誼的自動導航路線。

「謝謝妳們一直在,像明亮的北極星。始終指引方向。」望着窗外掠過的風景,我卻對那分不曾變動心生感激。

沒想到,一抵高雄我卻病了,重感冒、喉嚨奇痛。

「我去接妳,先帶妳看醫生。」珠擔心地說。我原定的首日自由行,就這樣轉爲就醫行程,最後還被珠直接載回家休息。於是想,是否該取消隔日的那瑪夏之行?但大家的盼望怎好輕易喊停?

出發之際,得知會途經甲仙,心中立刻浮現另一個座標──小阿姨的家。幾年前她罹患胰臟癌,母親與妹妹曾上山探望,我留守臺北照顧父親無法同行,卻始終記掛。

「如果路線允許,能在甲仙稍停,讓我探望小阿姨嗎?」我提出請求,同伴們欣然答應。

與小阿姨短暫敘舊,特意拍合照。離開時說了再見,就沒勇氣回頭。走向等待的同伴時,悄悄落下淚,是心疼小阿姨,也感謝友人體諒。

後來,小阿姨於同年病逝,那竟成了最後一面。

從那瑪夏回來,或許山路顛簸,我病情加劇。

「珠,對不起,我想取消去屏東的行程。」

她沒責怪,只急着帶我再就醫。留我在她家休養,甚至爲我備餐。她原本爲屏東之旅請的假,竟用來照顧病人。

體力稍回覆後我提前北返,沒想到幾日後珠卻病倒,想是被我傳染了。她沒埋怨,還安慰我:「現在疾病來源很多,不一定是妳的緣故。」

我想,這就是好朋友吧。

一生會遇見許多人,每個人都像心上的一處座標,可能在某個時點左右過行進方向。只是,有些座標初始燦爛,而後黯淡甚至消失。有些即便離開,仍能永恆爲浮水印。

走過歲月,那些始終還在的,自然得牢刻心底了。因爲不必再費心尋找的方向,必然有堅實的座標,閃閃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