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有毛病】李羚榛／重逢，在每一刻

重逢，在每一刻。圖／siglooq

Q：小羊醫師好：我家柴犬卡哇伊十八歲，除了輕微失智，加上後腿無力、前庭症狀復發、視力衰減，食慾仍舊很好，也會很努力地想出門散步。我想知道，這樣的牠是否記得我？

卡哇伊從加拿大遷居臺灣後，這八年來大多由我照顧，很怕牠因老化不認得我了。儘管心裡明白，還是會感到傷心。我常在長照時感到氣餒，需要看牠以前的影片鼓勵自己撐下去。（姜泰宇）

A：親愛的泰宇，看着你的文字，我能感受到那種深深的無助。面對年老毛孩眼神裡的陌生，那條情感間「牠還認得我」的細繩，一旦斷掉，很容易讓人在沒有情感回饋的長照裡，落進無底的黑洞。

我有時候也會想，人或動物的生命走到盡頭，如果記不得身旁重要的人事物，會不會像被世界慢慢歸零，而變得非常孤單呢？

不過，從動物行爲與神經的研究來看，似乎並非全然如此。

很多人以爲，狗狗開始失智，會在心理層面逐漸離開生命，不再與外界產生連結。但事實上，牠們並不是離開，而是迷路了。當認知功能無法順利運作，日常生活漸漸變得困難，使照顧者承受極大壓力時，狗狗的本質並沒有因此被改變。

換句話說，卡哇伊依舊是從前的那隻柴犬。

爲什麼會這麼說呢？因爲我們今日的生活，是從昨日一路延續而來的。這樣線性流動的時間感，讓人相信內在的那個「我」，始終是連續的。從卡哇伊的角度來看，也是如此。牠認爲自己依然是原本的自己，只是對時間、方向，甚至身體的感覺，出現了一些偏差。

你或許會疑惑，那種偏差是什麼？

我會把這樣的狀態，形容成近年電視劇裡流行的「穿越」。劇中的主角，可能只是聽見一段音樂，或走進某個熟悉的地方，下一秒就回到了某刻。對患有認知障礙的狗狗來說，牠們就像是在意識裡漫遊的旅者，隨着每日狀況的起伏，不時回到生命中某個熟悉的片段。而這樣的狀態，也常常透過身體表現出來。

你提及卡哇伊雖然後腿無力、前庭症狀復發，並有視力衰退的狀況，卻還依然努力想出門散步。這些看似零星的線索，實則告訴我們，牠仍享受着每日的旅行。就一隻年邁的狗狗而言，後腿的無力，意味着站穩、走路，皆不再是理所當然的事。加上前庭症狀，讓世界偶爾傾斜、旋轉，而視力的衰退，則把原本熟悉的輪廓，一點一點模糊掉。當所有感覺疊在一起，狗狗所失去的，不光是行動的能力，還有對空間的確定與安心。所以，這樣的卡哇伊可能不只是想出門散步，也是一種對熟悉的確認。即便走得慢、走得不穩，牠還是想回到那條曾經走過的路上。

那麼，卡哇伊是否記得你呢？

我想，牠的情緒是記得的。這麼說不是單純想安慰你，而是希望你能理解，狗狗要辨認出某人，靠的不只是單一的臉部線索，還有動作、聲音、氣味、記憶與情緒的熟悉感，來輔助判斷。研究發現，狗狗即使在記憶功能逐漸退化後，情緒與嗅覺相關的熟悉感往往仍能被保留下來。因此，當卡哇伊腦袋變得混亂時，牠會停下腳步，留在一個熟悉的氣味旁。

也就是說，你的氣味成爲牠可以稍微喘口氣、重新安放自己的地方。儘管卡哇伊不記得所有與你一同生活的細節，過去被好好對待的情緒溫度，仍會成爲一條厚實的毛毯，在霧起時緊緊包覆住牠。

或許，現階段真正支撐牠漫遊的，不是你清楚的臉孔，而是那些深植於愛裡、早已成爲牠一部分的溫暖連結。

最後，我想告訴你，泰宇，你不是一個人。在不同的時空裡，卡哇伊仍一次又一次地，用自己的方式，循着那份只屬於你們的熟悉，與你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