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副散文】陳鼎斌/在苦難抵達之後
圖/AI生成
餘音,或是無音。
鐘響遍後,家裡變得特別安靜。佛桌上的經文已經闔起。日夜、光陰、刻痕,一切足以形容時間的字眼恍然失意,在沒有祖母后的日子裡,用最傳統的話來說就是:度日如年。後來,我在一篇散文裡看到,作者記錄父親死前的種種病況,咽喉內有痰淤積的那個當下,死亡便悄然至臨。散文家怎麼樣也沒有想到,文字其實是沒有溫度且最冷酷的刀刃,直逼現場卻不能還原現場,自身再現無數次,終究不能爲任何人代言。
寫散文的人,總是這樣穿梭在時間裡面,被雷射切分成細小分子,逸散再重組。
音聲迴歸的當下,是上課鐘響。通勤的這學期裡,我總是早早抵達教室。早晨,空無一人的文院只有無數我看不見的幽魂,傳說從未間斷,這輩子卻從未親眼所見,這樣的遺憾在此後確實成爲了一種恨。如果這雙眼能夠洞見陰陽,區辨人魂,或許也能在茫茫魂海中找到白髮蹣跚的老人,牽着她再走一段路,一段走也走不完的路。
後來,我習慣在無人的空間裡打開筆記本,寫字。一直寫字,凌亂的語言和無數個錯字裡,冥冥若有光,光的盡頭是無數細小的煙塵,紛然墜落又恍惚飄起。如同靈體的聚散分合。當人們緩緩走進教室以後,我纔會從異世界中緩緩甦醒,俯拾筆下的字跡,句句不離那一刻,摸着祖母的額頭,我清晰感知到的溫度。
我曾嘗試調度文字的力量去重現那個當下,但無數次動筆的最後,寫出來的都是凌亂無章的片段,記憶切割成碎塊,肢解我有限的腦力,就如同獨自一人時,總會無數次回憶起祖母的聲音,但此刻我發現自己再也不能在腦內造聲,音聲依稀,就像家裡響斷的鐘聲,在告別式前最後一天的助念後,再也不曾響過。
這些天來,我試圖放棄信仰,放棄讀經的習慣,放棄那些隨意手抄的經文,迴歸文本,迴歸賞析,迴歸一箇中文系應該具備的文質,但卻不見得能稱得上彬彬。最起碼的要求便是能把一份作答紙寫滿,要像無情的機器人瘋狂輸出,直到窮盡了畢生所學。後來的後來,纔在不經意間清晰意識到這其實是種逃避,用課業逃避對於她的想念。於是,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努力的想從情緒中解脫,而讀書是唯一麻痹自己的方式。
我真的也不敢再看經文,特別是祖母信仰的《妙法蓮華經》,如今連望向封面的勇氣都沒有。甚至開始刪除電腦內封存的文章舊稿,只因後來開始非虛構寫作後,祖母是創作主題的大宗,也因此喜歡在散文裡提到第二〈方便品〉跟第十六〈如來壽量品〉,那是在祖母信仰的宗教裡,唯獨誦唸二者,以期來生成佛,衆生苦消。但在祖母走後的每一天,諸菩薩皆如夢幻泡影,真如露如電,如陽焰,如尋香城。
我的菩薩已經離開,困厄裡只剩下我。
明明自己並不是那麼瞭解那個滿是白髮、腰背佝僂的老人,卻總愛在文字裡寫下兩人之間有多麼親密的畫面。她之於我而言不過是回家後在客廳相擁即散的存在?不過是每次剪頭髮時,總會嫌棄我瀏海蓋住額頭的傳統老人,不過是打麻將會認認真真跟我計較的高手。明明這一切都是如此疏離,卻在她離開之後成爲我最惦念的時刻。
思念的散文很多,節制再節制的控制着文字的力度。雙軌進展,鋪排文章,層層遞進。好難,真的好難,尤其當我嘗試着依循寫作來療傷時,我卻發現自己越寫越貼近了那個失去的剎那,就在那個瞬間,一則訊息、一通電話,四點四十五分。
而五十分才幽幽轉醒的我,第一次帶着從容的態度奔赴醫院。凌晨的民生東路上彷彿沒有生靈,每一輛疾馳的車子都像模糊的焦距,怎麼樣也看不清,沒有淚。
再之後的細節我一直到了現在也不敢寫,最後的溫度是如此真切,撫過那已然摸過無數次的白髮,親手的感知溫度的離去,我才真正意識到,關於至親死亡最貼切的形容:最後的溫存。
一直以來,我與祖母都維持着一種微妙的關係。我不是一個擅長分享生活的人,以至於我與她的關係僅停留在對彼此的問候。她只知道我要去上課,我要去教書,我要去好多好多地方。每當她問起,在一旁的母親都會替我回答,而我總是頭也不回的走下樓,關上門,奔赴至今用以麻痹我的瑣事。現在,我最怕的反而是回家,回家也就意味着在踏上樓的瞬間,熟悉的黑椅上不再是熟悉的身影,那個成天與平板打麻將的老人,已經不在(再)了。
我的菩薩,我的諸天。
這段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一直以來我都很難說清楚我與佛的因緣,明明自詡爲沒有宗教的人,卻總是在緊要關頭念起佛。如此不誠,有欲有求,是否成爲最後諸願不果的原因?小時候隨祖母參加了宗教活動,《南無妙法蓮華經》的題目已經深植內心,但不願被侷限的我卻渴望向外探求諸經諸佛,以至於在宗教上與祖母總有些爭執,後來自己自稱放棄了所有宗教,我也沒有跟她說,只因那時她也無力唱題,佛桌上只有大伯每日依時供奉的淨茶素果。
但我也沒有說的是,自己總在緊要關頭時唱題,曾經我將這種行爲當作習慣,下意識的習慣,希望神佛爲自己解除苦難困厄。但在守靈助唸的日子過了以後,我才發現自己已經許久不再唱題。而從小到大我真正希望來拯救我的,也彷彿不是經文上達的天聽。
我唯一的信仰已經走到了盡頭。
在沒有以後的日子裡,我嘗試尋找有的可能。去京都我幾乎日日都待在寺廟當中。在三十三間堂,我用頹然的一生(身)跪在觀音面前,慌然淚流。我觀察千尊立像,跪坐在中間一座浩偉的坐像千手觀音前。參拜的外國人在我身後來來去去,有驚歎的有投幣的有快速走過的,我清楚感知周遭的一切,但這些於我而言都不重要了,錯過的擦肩的在下一秒或許緣盡,或許死去,在氤氳的香霧裡,我開始懷疑我流淚的原因。
三十三間堂的朱印由寺僧親手繪製,以行書寫成「大悲殿」三字立於中央。大悲,其實是佛祖欲願拔除一切衆生痛苦的心,這是大一上完國導後我才徹底瞭解到的。而此刻,大悲之人在大悲之佛前,沒有語言的編織,沒有記憶的再現,只有五円硬幣投入賽錢箱中清脆的響聲,跪地,遠目。
告別式後,我立刻迴歸學校生活,起牀、洗漱、通勤、上課、教書、回家,生活規律、作息如故。現世裡,無數人將我比作蜜蜂,有着停不下來的忙碌生活,這些我都欣然接受,正如我習慣一次次後設的觀望自己生活的脈絡,然後爲自己開闢一條逃避的方向。
我努力在疤痕內種植,直到綠意盎然。
明天與今天成爲一體,昨日卻好像一直停留在祖母尚在的時光。在文章裡,我一直將家人稱呼得非常制式,祖母、父親、母親種種疏離又不至關係消弭的用詞,這種養成來自於過往觀察文學獎的文章,因爲離家的母親、家暴的父親有太多的表述與再現,導致我也養成了一種賺人熱淚的散文風格。文字裡的疏離感成爲讀者解釋的途徑,但後來我不再寫那樣的散文,卻終改不掉用詞的習慣,只能從文學的內在情意下手:文字裡的她終究只是無法再現的替身(聲),現實裡,我沒有機會再熱情的擁向坐在黑椅上打着麻將,有點傲嬌,愛美也愛念的老人,親口喊出那聲阿嬤。
再也不,我只能失聲。
從京都回來臺灣的當天,我沒有選擇回到家中,將行李交給家人後,我搭上機捷便回到了學校。我有太多的行爲不敢向衆人解釋,不回家不代表不想家,去學校也並非因爲好學。對我而言,總有些不想說出口的失去。我想一個人靜靜的悲傷,靜靜的種植。好似那些聲音在經過靜靜的打磨後能夠在腦海中再一次的記起。
我想起請假跟推掉所有工作的那個禮拜,鎮日躺在牀上不着邊際的想像。想像沒有祖母的日子,想像畢業時她能夠坐在臺下,親眼看着自己撥穗的模樣(這是協辦畢典時,就已經在腦海萌生的畫面),想像能夠買到《暴坊將軍》的光碟片,不再像小時候跟她搶着下午四點的電視,不需要爲了看海綿寶寶還是無聊的德川吉宗而爭吵,我可以努力記得那些難記的歷史和複雜的人物關係,也或許能認真的學日文,不至於到現在修了兩學期的日文課還是一竅不通。
我與祖母間有太多的錯過,在現實裡,在文字裡,在旅途中,直到現在我才恍然想起我在京都的第二日,正是祖母的圓七之日,算一算她或許真的走完了諸佛世界中的某些手續,像每個人跟我說的那樣,她已經去做佛祖了。
而佛在的地方她亦在。或許有一天,我還是會坐立於佛桌前,再度唱題,鐘聲再響,餘音又現,而這次我是真的爲她而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