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副散文】隱匿/春之生
春之生。(圖/AI生成/柳佳妘)
的確,春天是最能感受到生命力的季節。
菜園裡羣鳥喧囂,每天從早市直開到黃昏市場。一對白頭翁夫妻看中了枝繁葉茂、有隱蔽性的芒果樹,決定在裡面築巢,每天啣着各式建材,忙進忙出。而最終完成的裝置藝術和想像中不同,真不知該說是工業風還是普普風?柔軟的白色棉線混搭着據說是防水層的白色塑膠繩,四周隨興纏繞着粗硬的細藤條,其中有些還延伸至另一枝椏彎折處,牢牢勾住,應該是爲了穩固結構吧?巢的中央則鋪墊着幾片腐蝕後僅剩葉脈的落葉,讓我回想起少女時期製作葉脈書籤的黑歷史。
有紅眼惡魔之稱的外來輝椋鳥,不知何時添了一羣新生兒,和全黑的成鳥不同,亞成鳥有翡翠綠的背部、白底黑條紋的肚腹,加上一雙豔紅的眼珠子,那刺激性的配色有如反派角色,難怪會讓人聯想到惡魔。而即使如此,陽光下背羽反光的結構色還是美不勝收啊,就算是外來種,終究是神的造物。一整天牠們以屁孩的莽撞姿態橫衝直撞,有時和暴躁的八哥撞個正着。
象徵春天來臨的通泉草開了滿地紫花,桂花仍香而野百合即將綻放,金桔、木瓜和番茄結實累累,芭樂也開出像極了金針菇的花,各種葉菜更是生機盎然。然而,採收時卻發現了滿滿的蚜蟲大軍──白菜的蚜蟲是略透明的淺綠色,萵苣的則是帶黑斑的豔紅色白尾紅蚜,前者麻雀愛吃,後者則似乎不合牠們的口味。
上網查詢了蚜蟲防治辦法,本來擇一照辦即可,但是,當我翻開一卷萵苣,撫摸着逐漸厚實的菜葉內側好摸的顆粒,那從土壤中向上瘋長的強大生命力,從指尖傳達到全身……無論如何,我就是無法坐視不管,而且一刻也不能等,在意識到之前,我已經開始以柔軟的舊牙刷沾水,動手刷去菜葉上的蚜蟲……俯身於萵苣田綠浪之間,我渾忘世間種種、失去了自我,成爲萵苣恭謹的奴僕,直至劇烈的腰痛向我發出抗議爲止──
在那段忘我的時光中,我彷彿接收到一則圖像訊息,有點像是清晰地看到了「我的存在」和萵苣的巨大差異:以萵苣爲代表的動植物的生命圖像強大而完整,沒有任何瑕疵;但以我爲代表的人類的存在卻像是一張拼圖,雖然較爲繁複華美,卻也殘損虛弱、岌岌可危……因爲,拼圖少了一塊,即使只是龐大版面中極微渺的一小塊,然而你就是知道──在某處確實少了那麼一點點──比起動植物,甚至是蚜蟲和石頭,人類,就是一種缺憾的存在。
類似的想法在我養貓多年後已有體會,只要是接受人類飼育的動物便和野生的狀態不同。牠們不再需要覓食,卻因爲基因內仍留有野生動物的習性,便產生了各種矛盾衝突,不少陪伴動物都有焦慮問題,因此市面上販售許多抗焦慮藥物。動物醫院中更出現了「行爲門診」,雖然這類醫師矯正的是飼主的行爲,但仍然可以算是動物的心理醫生。
《一平方英寸的寂靜》這本書的作者戈登‧漢普頓是一位聲音生態學家,他發現人類飼養的牲口也和野生動物完全不同,因此他在採集聲音的過程中非常害怕錄到牲口的叫聲,因爲那會破壞整段錄音的協調性,他是這麼寫的:「我們對牲口的保護做得太好,以至於牠們的溝通不再是生存不可或缺的手段,相較於水牛或麋鹿,人類飼養的牛叫聲非常單調,失去了生命原來的脈絡而顯得無跡可尋。」
問題來了,那麼,人們栽種的蔬果又該怎麼說呢?我猜,或許只要是有機、無毒的,未施以農藥、化肥、催熟劑等的蔬果,都算是野生的──亦即保有了強大且完整的生命力。
我在某個時間點,體質產生奇妙的變化,突然能吃出食物的滋味以及來源好壞,簡直就像古代的試毒官:農藥過量的蔬果、塑膠杯裝的飲料或是低劣的油炸物等等,每一種都讓我苦不堪言,而這不是形容詞,是真的苦,苦味在喉頭久久不散,有時還會伴隨着頭暈,甚至從臉頰一路麻痹直達肩背,必須大量灌水長達數小時才得以緩解。相反的,自種蔬果雖然會有蝸牛和病蟲害,卻是真正的生命力來源,只要吃過「現挽」蔬果的人,就會知道我的意思。
附帶一提,抓過幾次蚜蟲之後,白菜和萵苣都長得非常肥美,完全沒有蟲害,吃的當下真切地感覺到一種「生之喜悅」。曾聽人形容吃下現摘蔬果時,就像在體內與蔬果的靈魂相遇,乍聽之下有點可怕,可是,經過這次除蟲,我感覺到白菜、萵苣和我在互相道謝:「謝謝你爲我除蟲。」「謝謝你以自身的一部分滋養了我。」毫無疑問的,這是一種友誼。
我聽說英文的human(人)來自拉丁文的humus(土地),意指人由土地而來,然而,現今人們早已失去和土地的連結,和人類整體相連的脈絡更是一團混亂。爲此,人們終其一生都在尋找某種缺失之物,犯下生而爲人所能犯的最可怕的錯誤,而最終仍遍尋不着,永遠,無法完成生命的拼圖──
人類因此而可悲、可憎,人類因此而可敬、可愛──是的,儘管殘損且虛弱,儘管可悲又可憎,卻還是有可敬與可愛的成分,甚至可以說,正是因爲有所缺損,人類纔有了無限可能──然而,我們到底該怎麼做?答案究竟是什麼呢?若是禪宗可能會說:「哪有什麼拼圖?」緊接着一個棒喝;若是西蒙.韋伊可能會說:「不能急着填補缺損,必須保留那空白,神才能進駐。」
至於我呢,我想,或許永遠沒有正確答案,必須不斷地尋覓,人類才能充滿了生命力吧?真是一個麻煩的物種啊!